从特高课出来，陈默和酒井沿着松城的大街走了一段路。
日头挂在天上，白晃晃的，没多少暖意。
街上的行人来去匆匆，偶尔有日本兵列队走过，皮靴踩在冻硬的路面上咔咔响。
“找个地方坐坐。”陈默指了指街角一家茶馆，“喝口热茶，顺便想想下一步。”
酒井没有反对。
两人进了茶馆，挑了个靠里的位子坐下。
茶馆不大，摆着七八张方桌，墙角的火炉烧得正旺，壶嘴喷着白汽。
跑堂的过来招呼，陈默要了一壶碎茉莉，两碟点心。
茶上来，陈默倒了两碗，一碗推到酒井面前。
酒井端起来刚送到嘴边，茶馆的棉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跟着进来一个老乞丐。
那老乞丐七十来岁，弓着腰，身上的破棉袄露着发黑的棉絮，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破碗，嘴里嘟囔着讨口吃的。
跑堂的见状赶紧迎上去，往外推，“去去去，这地方是你来的吗？快走快走！”
老乞丐不肯走，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饿啊冷啊的。
跑堂的推搡了几下没推动，老乞丐脚步一趔趄，直直朝陈默和酒井这张桌子倒了过来。
陈默正要侧身让开，那老乞丐身子一歪，嘴巴一张，一口唾沫连着痰液，不偏不倚吐进了酒井面前的茶碗里。
酒井的脸色瞬间冷到了极点。
她放下茶碗，缓缓站起身来，盯着那老乞丐。
老乞丐似乎也意识到闯了祸，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但嘴里还是嘟囔着，没有要道歉的意思。
“你。”酒井的声音很平，但陈默听得出来，那是她动杀意时的腔调。
酒井刚要伸手去抓那老乞丐，茶馆门口忽然涌进来一队穿黑制服的满洲警察。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矮个子，方脸，嘴唇上留着一撮小胡子，腰间别着警棍和手枪，走路的架势颇有些趾高气扬。
他身后跟着四个警员，一进门就大声嚷嚷，“怎么回事？谁在闹事？”
那老乞丐一见警察来了，立刻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了起来，“长官啊，这两个人欺负我这老头子啊！我讨口吃的，他们就要打我啊！”
酒井冷声道：“他往我的茶碗里吐了口水。”
那为首的警察上下打量了酒井一眼，又看了看陈默，鼻子里哼了一声，“吐口水？谁看见了？你看见了？你看见了？”
他转头问身后的几个警员，警员们都摇头。
“没人看见。”那警察摊了摊手，“老人家讨口吃的，你们不愿意给就算了，何必为难一个穷苦人？”
陈默拦住正要发作的酒井，从口袋里掏出证件，递到那警察面前，“特高课。这位是酒井小姐，将军府的人。咱是松城特高课新任副课长陈默。这个老乞丐往茶碗里吐口水，你也看见了，总得给个说法吧。”
那警察接过证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根本不在乎。
他把证件还给陈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陈副课长？哦，听说过，昨天刚来的那位。不过陈副课长，松城地面上的事儿，您可能还不太清楚。这老乞丐叫张老歪，在这一带讨饭几十年了，从来都是可怜人。您说他吐口水，就算真吐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您还能把他抓进大牢里去？”
“咱没说要抓他。”陈默沉住气，“道个歉，这事儿就算了。”
“道歉？”那警察回头看了老乞丐一眼，又转回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敷衍，“陈副课长，不是我不给您面子。这老头子疯疯癫癫的，说话都不利索，让他道歉，他也道不明白。再说了，您一个堂堂特高课副课长，跟一个讨饭的较真，传出去也不好听。这样吧，我替他给您赔个不是，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您看怎么样？”
酒井的拳头攥紧了，陈默按住她的胳膊，对那警察道：“你叫什么名字？”
“梁渠。松城警察局第二小队的队长。”那警察挺了挺胸，报出了自己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底气。
“梁队长。”陈默点了点头，“咱记住你了。”
“陈副课长客气。”梁渠笑了一下，转身对那老乞丐使了个眼色，“张老歪，还不快滚？今天算你运气好，碰上了好说话的长官。换了我，非把你关进去不可。”
老乞丐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出了茶馆。
梁渠对陈默和酒井随意地敬了个礼，带着人走了，那礼敬得极随意，手没到太阳穴就落下了。
茶馆里恢复了安静，但陈默和酒井面前的茶碗已经没法再喝了。
跑堂的过来换了两碗新的，连声道歉，陈默摆了摆手让他走了。
酒井端起新碗，喝了一口，冷声道：“一个满洲警察小队长，敢在特高课副课长面前这么说话。”
“不光是敢说话，他压根没把咱的证件当回事。”陈默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你注意到没有，他看证件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正常人看到特高课的证件，多少得瑟一下。他倒好，跟看一张废纸一样。”
“有恃无恐。”
酒井放下茶碗。
“对，有恃无恐。”陈默弹了弹烟灰，“这说明有人给他撑腰。在松城，能给一个警察小队长撑腰，又敢不给特高课面子的人，只有一个。”
酒井看了他一眼，“江户洋奉。”
“十有八九。”陈默把烟抽完，掐灭在烟灰缸里，“这是江户给咱的下马威。意思很明白，松城是他的地盘，咱们来了，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一个警察小队长都敢给咱们脸色看，说明江户早就打过招呼了。”
酒井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陈默靠在椅背上，“江户想让咱知道松城是他的地盘，咱就装作不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咱们摸不清江户的底，贸然跟他较劲只会吃亏。先顺着他的意思走，看他下一步出什么牌。”
“那个老乞丐呢？”酒井问。
陈默看了她一眼，“你真觉得他就是个普通的老乞丐？”
酒井皱起眉，“你是说，他是江户安排的人？”
“就算不是江户安排的，也脱不了干系。”陈默道，“松城大大小小的茶馆那么多，他偏偏来这一家，偏偏往咱们碗里吐口水，又偏偏那么巧，梁渠就在外面等着。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事？”
酒井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半天才松开，冷声道：“这个江户，果然阴得很。”
“先回去。”陈默站起身来，“明天看他给咱们派啥活儿。”
两人离开茶馆，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街面上的行人已经少了许多，天色渐渐暗下来。
回到住处，陈默关上门，坐在床边抽了一根烟，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江户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不合作，不配合，还要使绊子。
这种情况下，想从特高课内部拿到王爷的线索，几乎不可能。必须另辟蹊径。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酒井的声音，“陈默，你出来一下。”
陈默推门出去，酒井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刚收到的，江户派人送来的。明天让你去笼寨。”
“笼寨？”陈默皱起眉，“该来的，总是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