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推开特高课大门的时候,门口两个站岗的宪兵同时抬起头。
其中一个矮胖的,圆脸,嘴唇上留着一撮小胡子,叫石田,另一个瘦高个,长脸,叫中川,俩人都是菊野从奉天带来的老人。
石田往前迈了一步,拦在陈默面前,“陈大队长,你怎么回来了?”
陈默把大衣领子竖了竖,脸上挂着一副匆忙的神色,“艹,别提了!火车站那边闹起来了,有人趁乱放了枪,咱追一个可疑的家伙,一路追到了这附近,那小子钻巷子跑了。不过咱在追的时候看清了那人的脸,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跟咱留在特高课内的一份旧档案上的资料对得上,回来翻翻。”
石田皱了皱眉,“什么档案?”
“咱第七大队之前整理过一份地方混混的名册,里面有几个跟山本旧部有过勾连的,咱记得其中有一个人的体貌特征跟今天这人很相似。咱得核实一下,万一真是那个人,这事儿就不能善了了。”
陈默边说边往里走。
石田没有让开,只是身子侧了侧,“那陈大队长快去快回,菊野课长不在,课里现在人手不多。”
“菊野大佐刚刚有回来过?”
陈默脚步一顿,随口问了一句。
石田点了点头,“有,但军部有事儿,让菊野大佐过去一趟,刚走没多一会儿。”
“军部?”陈默皱了皱眉,故意嘟囔了一句,“怎么啥事儿都往军部跑!火车站的事情解决掉了?”
中川在后面插了一句,“陈大队长,菊野课长说了,他不在的时候,任何人不能进他的办公室。”
陈默回过头,看了中川一眼,咧嘴笑了笑,“咱去咱自己的办公室,又不进大佐的屋,你紧张啥?”
中川没再说什么,但陈默注意到,他和石田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默摆了摆手,“行了,你俩忙去吧,咱上去翻翻东西就走。”
说完他没再理会这两个人,径直往楼梯口走。
上了二楼,走廊里空荡荡的。
陈默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他推门进去,开了灯,故意把抽屉拉得哗哗响,翻了一会儿,又从柜子里抽出一沓旧文件摊在桌面上。做完这些,他侧耳听了听走廊里的动静。
有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人跟上来了。
陈默嘴角微微一动,没回头。
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又放下,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推门出去,朝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走去。
洗手间的门关着,他推门进去,反手把门栓插上。
特高课这栋楼的洗手间在走廊尽头,上面是吊顶,老式的木框架结构,石膏板子封的面。陈默之前在特高课里泡了那么久,对这栋楼的构造早就摸得门清。
搬了个凳子踩上去,把吊顶的一块板子往上一推,上面是空的,刚好够一个人爬进去。
他先把凳子放回原处,然后双手扒住吊顶的横梁,引体向上,整个人翻了上去。
上面的空间很窄,管道和电线横七竖八地铺着,灰尘呛得他差点打出喷嚏。他咬着牙忍住,把石膏板重新盖好,然后沿着横梁一点一点往前爬。
洗手间外传来脚步声!
应该是石田和中川,但这两人没有进入到洗手间中。
陈默在吊顶上面爬了一会儿,凭着脑子里记的位置,摸到了菊野办公室的正上方。
他从板缝里往下瞄了一眼,屋里没开灯,黑乎乎的,但窗户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能看清大概的轮廓。
办公桌在正中间靠里的位置,墙上挂着那幅山水画,保险柜就在画后面。
陈默把石膏板轻轻掀开一条缝,侧耳听了一会儿。
没有什么动静!
从吊顶里翻下来,落地时膝盖微屈,没发出声响。
办公室里有一股雪茄的余味。
陈默没急着动手,先站在角落里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才快步走到办公桌前,蹲下来,拉开左边第二个抽屉,手伸到抽屉最里面,在抽屉侧板和桌面板之间的夹缝里一摸,果然摸到了一把铜钥匙,用一根细绳拴着,卡在缝隙里。
李树声没撒谎。
陈默把钥匙握在手里,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山水画前。
画挂得不高,他伸手把画摘下来靠在墙根,后面果然露出一个铁皮保险柜,老式的旋钮密码锁,门上刷着灰漆,边角磨得发亮。
陈默把钥匙插进锁孔,先往右拧了一圈,听到里面咔嗒一声,又把旋钮左转右转,按着昭和五年二月十七日的数字拨。
拨完之后一拉把手,门开了。
保险柜分三层。
最上层放着一摞文件袋,中间层是几本硬皮账簿,最下层是一沓用牛皮纸包着的材料。
陈默先把最下层那包抽出来,拆开牛皮纸,里面是一份手写的名册,封面上没有字,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特别联络人员名册”。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
三十七个人,全是中国人。
姓名、化名、住址、联络方式、在哪个单位挂什么职务、负责哪条线的情报,写得清清楚楚。
有几个陈默看着眼熟,其中一个是警察署的文书,姓孙,平时在署里管档案收发;还有一个是满铁株式会社的调度员,姓马;再有一个,在道外开粮铺的,姓周。
这些人的存在无疑会对整个冰城的地下组织造成严重的伤害。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将这人员强记在自己脑海中,包括各方面的资料,要找个时机交到陈宏的手里。
接着才从口袋里摸出一台微缩相机,松本清张前两天让秦风转交的,德国造的蔡司,只有半个巴掌大,镜头藏在皮套夹层里。
陈默先把相机皮套拆开,取出机身,把名册摊在桌面上,调到最近的焦距,一页一页翻拍。
将名单拍完,陈默才收起相机!
他没有动胶卷,能够明显看到那胶卷上有被封的标签,只要取胶卷,就会被发现,这是松本那鬼子做的一种保险,目的,是怕备份!
名册拍完,陈默把它重新包好,放回保险柜最下层。
接着他把中间那层的账簿抽出来翻了翻,上面记的是特高课行动经费的流水,一笔一笔的,有些条目旁边用红笔批注了用途。
陈默把最近三个月的大额支出翻了一遍,其中一笔写着“樱组特别行动,横滨正金银行冰城支店,三万满元”!
还标了一个日期,正是上个月中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