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从特高课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没叫车，沿着街边慢慢走，脑子里还在过鱼刺的话。
“你帮我带话，我会带你们去见王爷的人！”
这话听着像是服了软，但陈默在审讯室里跟鱼刺对眼神的时候，看得出来那家伙眼底还藏着东西。
鱼刺在军统干了那么多年，又在双城子一带藏了三年没被日本人逮住，这种人不可能是软骨头。
这么说八成是缓兵之计，其目的，应该就是先稳住菊野，把自己从刑椅上摘下来，再琢磨怎么跑。
但对陈默来说，鱼刺想拖，他也想拖。
鱼刺要传话，他就帮忙传。
他拐进道外一条僻静的小街，街口有家卖烤地瓜的摊子。
陈默买了一个，捧在手里暖着，蹲在路边慢慢剥皮。
地瓜烫手，他一边吹一边吃，脑子里把接下来的棋一步一步往下推。
鱼刺说要跟王爷通电话。
菊野给不了他这个条件，军部也给不了。
但陈默能给，他可以通过蒲丽丽把消息传给国民党，让王爷的人知道鱼刺在特高课地牢里关着，换岗时间是周三晚上，十五分钟空档。
国民党要是想救人，一定会动。
人一动，就有破绽。
而陈默最想看到的，是王爷这条线到底怎么走？
看来，还是需要通过蒲丽丽这条线，先把消息传出去再说，至于救不救，那不是他能够左右得了的事情，毕竟这是国民党方面的事情。
陈默把地瓜皮扔进街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往道红街方向走。
到了锦绣小馆门口，掀帘进去。
李秀娘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看见他，脸上笑了一下，刚要喊哥，陈默朝后院努了努嘴。
李秀娘会意，压低声音说：“周夫人在后头择菜呢。”
陈默穿过前堂，推开后厨的门，进了后院。
蒲丽丽坐在小板凳上，面前一筐冻白菜，手冻得通红，正一片一片掰叶子。她脸上的人皮面具贴得很服帖，远远看去就是个四十来岁的普通妇人，跟之前那个周家少奶奶判若两人。
“周姐！”陈默在对面蹲下来，叫了她现在的化名，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有个事得让你跑一趟。”
蒲丽丽手上没停，头也没抬，“说。”
“鱼刺的消息！”陈默道。
听到这两个字，蒲丽丽才放下手里的活，“他现在被关在哪里？！”
陈默回道：“被关在特高课地牢中！菊野急着要他开口。鱼刺说要先跟王爷的人通上话才肯交代。咱在中间揽了这个传话的活儿，你帮咱把消息递出去！告诉王爷的人，会有机会让鱼刺从特高课的监牢里弄出来，有人可以替他们递消息，但需要他们随时都能够动手！”
蒲丽丽盯着陈默，“你是真要帮他们救人？”
“救不救得成，那是他们的事。咱要的是他们动起来。人一动，就有破绽。”陈默弹了弹烟灰，“另外，你传话的时候别说消息是咱递的，就说，在特高课还有一个党国的特务！”
蒲丽丽点了下头，把手里那棵白菜掰完，才低声道：“传话的渠道我有，但得明天才能递出去。”
“不是急的事情！”陈默站起来，“周家少奶奶，现在干这种粗活还适应吗？”
蒲丽丽白了一眼陈默道：“别忘记了你自己的身份！这段时间我去买菜，坊间可以将他当成了一个大汉奸！”
“大汉奸？”陈默先是一怔，随即笑了：“越这么传对咱来说越安全。”
“安全吗？”蒲丽丽叹了口气，“你现在是斡旋于特高课和军部两方阵营当中吧，这可不是啥好事情！玩火的人，有被焚身的可能性！”
“你是在担心我？”
“我可没有那份闲心。”蒲丽丽道：“你还是尽快离开吧，哦，对了！你的那个日本婆娘，可不是什么安分的主儿。”
“这话怎么讲？”陈默没有想到蒲丽丽会突然提到安然。
蒲丽丽道：“梨园附近有卖菜的地方，我看到她和一个陌生的男人说些什么！也许是男女的事情，也许是其他的事情，反正你自己看着办吧。”
陈默若有所思，“那个陌生的男人，你看得像是哪方面的人？”
“军部的人！”蒲丽丽回答得很干脆，“我以前跟军部的人打过交道，看得出他们的习惯！”
陈默微微点了点头道：“多谢提醒！你有秀娘也多加小心，另外要随时做好能够撤退的准备。”
蒲丽丽擦了擦自己的手，开始收拾起来，准备出门了。
陈默率先从锦绣小馆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街口把最后半截烟抽完，拦了辆黄包车回了第七行动大队。
山田在院子里等着他，见他进来，凑上来压低声音说：“大队长，韩副大队长下午来了一趟，说想借咱们几个人去查一桩烟土案子。我问了问，他说要八个弟兄。”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得先问您，没敢应。”
“应了他！”陈默拍了拍山田的肩膀，“你挑八个机灵点的，到时候听他调遣。但有一条，你让青剑刘挑人，别用豹哥从笼寨带过来的那几个老兄弟。用第七大队原来的人。”
山田愣了一下，“为啥？”
“豹哥的人底子杂，容易透露消息出去？”陈默看了他一眼，“第七大队原来的人，你知根知底，出了事也好收拾。”
山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多问，转身去了。
陈默进了办公室，关上门，在桌前坐下来，还是想着鱼刺的事情。
第二天上午，陈默去了特高课，打算再提审一次鱼刺。
走到地下室走廊口的时候，加藤劲拦了他一下，“陈大队长，菊野课长交代了，鱼刺今天不审了。”
“不审了？”陈默皱了皱眉，“啥意思？”
“军部今天上午来了人，要亲自提审鱼刺。菊野课长陪着人在里面呢，刚进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陈默心里一沉。
军部的人亲自来提审，说明军部对鱼刺的口供比菊野还上心。
他站在走廊里抽了根烟，等了大约两刻钟，地下室的门开了。
菊野先走出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后面跟着两个穿军部制服的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瘦长脸，戴眼镜，矮的那个圆脸，下巴刮得铁青。
这两个人离开了地下审讯室！
陈默没见过这两个人，但从菊野对他们的态度来看，级别应该不低。
菊野看到陈默，朝他摆了摆手，“陈桑，你跟我来。”
陈默跟着菊野进了办公室。
菊野关上门，把雪茄叼在嘴里点了半天没点着，火气不小，“军部的人要提鱼刺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