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往刑讯室里看了一眼。
屋子中间的铁椅子上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瘦长脸，身上的棉袍前襟被撕开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衬衫，衬衫上全是血。
两只手被反铐在椅背后，手腕上的铐子勒得太紧，皮肉翻卷着。
肩膀一高一低，像是左边的锁骨断了。
这个人陈默没见过，但他知道这人是谁，鱼刺！
陈默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心里翻了一下，这家伙的长相，跟他脑子里那张水鬼照片的侧脸对不上，“大佐，这位就是鱼刺？”
“对。”菊野关上门，带着陈默往走廊另一头走，“昨天晚上到的，宪兵队那边审了一轮，什么都没问出来。今天早上我亲自过来又审了一遍，还是撬不开。”
“军部那边不是说先不急着用刑吗？”陈默皱了皱眉。
“军部说的是先不急着动大刑。”菊野推开一间小办公室的门，进去坐下来，示意陈默也坐，“但审还是得审，不能干等着他自己开口。”
菊野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到陈默面前，“鱼刺的底，奉天那边送过来的。这个人以前是军统在奉天站的副站长，后来调到了冰城，专门负责对日情报。三年前突然消失，我们的人都以为他撤到关内去了，结果这次在奉天抓到了，才知道他一直没走，藏在双城子一带，手上掌握着国民党在东北好几条线的人员名单。”
“那他开口了没有？”
“开口倒是开口了，说的全是废话。”菊野皱着眉头，“他说他愿意配合，愿意指认王爷，但得先跟王爷通电话，说有些事得当面说清楚才肯招。这不扯淡吗？我上哪儿给他找王爷去？”
陈默心里动了一下，鱼刺要跟王爷通电话？这话听着像在耍滑头，但也可能是真的，鱼刺这种人，不见兔子不撒鹰，没拿到确切的保证，他不会把压箱底的东西交出来。这倒是个机会，如果组织上能摸清楚鱼刺到底想跟王爷说什么，说不定能从中截到有用的东西。
但他嘴上说的是，“大佐，咱觉得鱼刺这是在拖延时间。”
“拖什么？”
“咱也不知道。”陈默摇了摇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鱼刺这个人能在东北藏三年不露头，不是一般人。他掌握的东西，肯定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交出来的。大佐要是信得过咱，咱去跟他谈谈，不说保证能问出什么来，至少摸一摸他的底。”
菊野沉吟了一下，“行。你去试试，问不出来也没关系，别弄死了。军部那边对这个人的口供很上心，他要是死在咱们手里，我不好交代。”
陈默应了一声，起身出了办公室，回到地下室。
推开刑讯室的门，鱼刺抬起头来，一双充血的眼睛盯着他，嘶哑着嗓子问，“又换人了？”
陈默在桌子对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递过去，“抽烟吗？”
鱼刺盯着那根烟看了好几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给我点上。”
陈默把烟塞到他嘴里，划了根洋火给他点着了。
鱼刺深吸了一口，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吐了一口烟。
“咱姓陈，特高课特别行动大队的。”陈默自己也点了一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抽烟，“刚才审你的人叫菊野，特高课的头！他审不出来，让咱来试试。咱跟你明说了吧，咱不是来劝你投降的，咱是来跟你谈买卖的。”
鱼刺睁开一只眼，“什么买卖？”
“你刚才跟菊野说要跟王爷通电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鱼刺抽了一口烟，没说话。
“咱猜是真的。”陈默往椅背上一靠，“你手里那点东西，不交出去，你在牢里等死。交出去，你又不甘心，怕交完了人家不认账。所以你想跟王爷通个话，把条件谈好再交。咱说得对不对？”
鱼刺把烟叼在嘴里，嘴角扯了一下，“你倒是明白人。”
“咱当然是明白人。”陈默弹了弹烟灰，“但咱想告诉你一件事，菊野等不了你跟王爷慢慢谈条件。你要是今天不交，明天不交，后天他就能把你拉到后山毙了，然后跟军部说你畏罪自尽。你信不信？”
鱼刺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嘴还硬着，“他不敢。军部要我的口供。”
“他不敢？”陈默笑了一下，“他连军部的面子都不怎么给，你觉得他会怕军部？咱告诉你实话，菊野现在缺一个交代，你给他交代，他留你一条命。你不给，他杀了你，再编一个交代出来，照样能交差。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他想怎么编就怎么编。”
鱼刺沉默了，烟抽到只剩个烟屁股才开口，“我要是想交代，得先跟王爷的人通上话。没他的话，我交代的东西没人认。”
“那咱帮你带个话出去？”
鱼刺抬起头来，盯着陈默的眼睛，“你？”
“咱。”陈默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咱在特高课说话不算顶用，但咱比你有机会出去。你把话给咱，咱帮你往外递。”
鱼刺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陈大队长，你要什么？”
“咱要你手里那条线，王爷跟国民党那边联络的线路。”
鱼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行。你帮我带话，我会带你们去见王爷的人。”
陈默微微点了一下头，站起来，转身出了刑讯室。
菊野站在走廊里，手里夹着雪茄，等着他。
陈默走过去，压低了声音，“大佐，咱套出点东西。鱼刺真能联系上王爷的人，但条件是他得先跟那边通上话。咱想先稳住他，让他把话放出来，咱们顺藤摸瓜，先把王爷在冰城的联络点给端了，再抓王爷。”
菊野吐出一口烟，“行。这事你来办。记住，鱼刺的命不能丢，也不能让他跑了。把人给我看死了。”
“放心！”陈默应声。
走出特高课大门的时候，陈默裹了裹棉袄。
脑子里已经把下一步想好了，鱼刺嘴里那根线，他得先让组织上知道，才能把这条线摸得更深。
当然，最为重要的事情是，他需要给冰城国民党的特务们一个机会，让他们有机会能够鱼刺救出去。
此时的陈默脑海里已经有一个想法了。
菊野？军部？！
那咱就给你们之间的裂缝再撑一根木棍，让这裂缝大到无法愈合，大到水深火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