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拔腿冲过去的时候,那两个便衣已经动了手。
拽王云锦胳膊的那个,被李树声反手一肘砸在面门上,踉跄着退了两步。
掏枪那个刚把枪端平,李树声的老婆王云锦忽然一矮身,从袖口里甩出一把巴掌长的攮子,直接扎在那人小臂上。
便衣吃痛,手枪脱手飞了出去,王云锦顺势一脚把枪踢到街边的阴沟里。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这女人会功夫!
而且手法利落,不是花架子。
但没等他多想,街两头的巷子里同时涌出人来。
前头五个,后头六个,全是短打装扮,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提着砍刀和短棍。大白天敢在道外正街上动手,这帮人不是一般的匪徒。
陈默把棉袍下摆往腰带里一掖,没掏枪,先冲了上去。
刚跑出两步,斜刺里一条黑影从旁边铺子的台阶上蹿下来,拦在他面前。
这人比陈默矮半头,但肩膀极宽,蒙着面,手里握着一根铁尺,照陈默面门就劈。
陈默侧身一让,铁尺擦着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声。
他反手扣住那人手腕,往怀里一带,同时膝盖顶上去,正中对方小腹。
那人闷哼一声弯了腰,陈默右手掐住他后脖颈往下按,左手扯了他脸上的黑布。
一张方脸,眉毛粗短,鼻梁塌陷,嘴角往外翻着。
鼻梁两侧有几粒极浅的麻点。陈默脑子里转得飞快,这种麻点不是天花留下的,是种痘留的疤。
昭和年之后,鬼子国内推行种痘,留疤的就是这种分布。而且这人嘴里有颗金牙,不是满洲镶的那种包金,是鬼子牙医爱用的那种合金冠。
是鬼子!没跑了!
陈默把黑布塞回他脸上,顺手从他手里把铁尺抽出来,一尺长的精钢尺子,沉甸甸的,尺面上刻着浅浅的菱形格纹。
这种格纹是为了防滑,宪兵队配发的制式铁尺,陈默在特高课的武器库里见过。
既然是鬼子,那就不是抗联的人,也不是国民党的人。
抗联不穿这种铁尺,国民党在冰城的潜伏小组也不会用宪兵队的制式家伙。
陈默心里一沉,这伙人是谁派来的,他已经有了七分判断。
不再犹豫,掏出枪来。
前面五个蒙面人已经冲到了李树声和王云锦跟前,砍刀劈头盖脸往下剁。
李树声把王云锦往身后一拽,自己肩头先挨了一刀,棉袍绽开,血珠子顺着胳膊往下淌。
王云锦从丈夫背后闪出来,攮子扎在一个蒙面人的大腿上,那人惨叫着跪倒。但后面又扑上来两个,刀光一闪,王云锦胳膊上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陈默抬手就是两枪。
头一枪打中最前面那个蒙面人的后腰,那人往前一扑,刀脱手飞出。
第二枪打中左边那个的肩膀,子弹把他带得转了个圈,一头栽进街边的煤堆里。
剩下三个愣了一下,回头看到陈默,其中一个从腰后拔出短枪。
陈默没给他瞄准的机会,第三枪正中手腕,短枪飞出去,那人抱着手嗷嗷叫着往巷子里跑。
李树声趁这个空档把王云锦拉到身后,自己弯腰捡起地上那把砍刀,反手劈在一个想从侧面摸上来的蒙面人胳膊上。
这一刀力道极大,那人胳膊直接耷拉下来,骨头断了。
“艹,往巷子里退!”
陈默喊了一声。
李树声拽着王云锦往旁边巷口挪,陈默连开两枪压住街面上的火力,跟在后面退。
刚退到巷口,巷子另一头忽然又涌出七八个人来。
这一批跟前面那些不一样,清一色的短皮袄,脸上蒙着黑布,但手里端的不是砍刀,是制式冲锋枪。
陈默一眼认出来了,花机关,德国造的MP18,枪管上散热套的圆孔一排排的,在日光下清清楚楚。
“艹!”
陈默扑进街边的砖墙后面!
哒哒哒!
子弹扫过来,打得砖墙碎屑横飞,头顶上的瓦片噼里啪啦往下掉。
陈默的身上被砸中了,有点疼,但没有受太重的伤。
可是他现在的状态已经处于一种被完全压制的状态,另外陈默也能够感觉得到,那些人并非是真正的想要他的命!
压制。
纯粹的压制火力!
陈默在特高课待了这么长时间,对枪声的判断早就练出来了。
这几支花机关的射击节奏稳得很,三发短点射,两发长点射,交替掩护,没有一枪是浪费的。
这是受过正规训练的人打出来的火力节奏,不是街上混的匪徒能比的。
他试图从墙角的缝隙里往外看,刚探出半个脑袋,一梭子子弹就贴着他的帽檐扫过去。
帽子被掀飞了,头顶上一道火辣辣的疼。
陈默缩回来,摸了摸头顶,没出血,子弹把帽子打穿了,但没伤到皮。
透过墙上被打穿的砖缝,陈默看到了巷口外面的情形。
那七八个拿冲锋枪的人分两排站定了,前排蹲姿,后排站姿,枪口齐刷刷对准李树声和王云锦藏身的方向。
“树声!”王云锦的声音从墙根底下传过来,带着哭腔,“你撑住!”
陈默一看,李树声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吓人,肩膀上的刀伤血出得太多,整条胳膊都浸透了,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
王云锦用一只手按着他的伤口,自己的胳膊也在流血,手抖得厉害。
陈默咬着牙,完了!
这两个人他救不了!一来距离这两个人比较远,二来在这般的火力压制之下,他自己都在劫难逃,若非那些人不想要他的命,他恐怕也得交代在这里。
哒哒哒!
子弹直接冲着李树声和王云锦藏身的位置扫。
砖墙被打穿了一个洞,王云锦惨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
李树声想扑过去护住她,第二排子弹到了。
陈默闭上了眼!
枪声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等停下来的时候,巷子里弥漫着呛人的火药味和血腥气。
陈默趴在墙根底下,脸上全是砖灰,耳朵里嗡嗡响,他慢慢抬起头,从墙角的破洞往外看。
那些枪手已经散了。
巷口空荡荡的,地上除了弹壳就是血,连个人影都没了。
来的时候有章法,走的时候有次序,两翼掩护中间撤,撤完了还有人断后。这帮人从动手到撤离,前后不到三分钟。
陈默从墙后爬出来,快步跑到李树声和王云锦身边。
两个人已经不成样子了。
李树声身上至少中了七八枪,胸口,肚子,大腿,到处是弹孔。
王云锦护在他前面,身中数弹,整个人瘫在丈夫怀里,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
李树声的手还搂着老婆的肩膀,人也没了气,嘴角挂着一缕血沫子,脸上的眼镜碎了一片,另一片还挂在耳朵上,镜片上溅满了血。
陈默蹲下来,伸手按了按李树声的颈动脉,又翻了翻王云锦的眼皮。
都没了!
他蹲在那里,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手稳得很,但眉头拧成了疙瘩。
李树声刚跟自己碰面,商量动手拿特高课特务名单的事情,转头就被人打死在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