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杂货铺出来，陈默沿着道外大街往南走。
刚过了一个街口，迎面就撞上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半新的灰棉袍，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手里提着一兜子冻梨，走路的时候微低着头，差点跟陈默撞个满怀。
一抬头，两人都愣住了。
“陈大队长？”李树声先开了口，脸上堆起笑来，“哎哟，真巧。”
“李干事。”陈默点了下头，“买冻梨呢？”
“家里那口子想吃，出来转转。”李树声把兜子换了个手提着，话锋一转，“陈大队长，我正想找您呢。李顺那孩子，进了特别行动大队之后，回来跟我说您带他出去练了几回，学了不少东西。我这当叔的，得请您吃顿饭表示表示。”
陈默心里转了个弯，李树声请吃饭，恐怕不光是谢李顺的事。
松本清张刚挑明了李树声是他的人，李树声后脚就凑上来，这顿饭八成是松本清张授意的接头。
他咧嘴一笑，“李干事客气了，李顺是块好料，咱也没多教啥。”
“那不行，一顿便饭，陈大队长一定得赏脸。”李树声往旁边一指，“前面不远有家西餐厅，叫‘马尔斯’，俄国人开的，牛排不错，安静，说话方便。”
“行。”陈默应了，“咱正好也没吃呢。”
两人往马尔斯西餐厅走。
路上李树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些特高课的闲话，说情报股最近档案清点忙得很，菊野亲自过问，还调了几个老人回去加班。
陈默听着，心里记下了这条信息，菊野在清档案，很可能跟那份特务名单有关。
马尔斯西餐厅在道外和道里的交界处，门脸不大，里头十几张桌子，铺着白桌布，墙上挂着几幅俄国风景油画。
李树声挑了个靠里的角落，两人坐下，跑堂的过来递菜单。
李树声点了两份牛排、一碟酸黄瓜、一壶红茶。
刚点完，一个年轻女人从门口走进来，径直朝这桌走过来。
二十出头，鹅蛋脸，皮肤白净，穿一件藕荷色的棉旗袍，外面罩着浅灰色的开衫，头发剪到齐耳，别了一枚小小的银发卡。
她个头不高，但身段匀称，走路的步子很轻快。
“树声。”女人走到桌边，冲李树声笑了笑，目光转到陈默脸上，点了点头。
“来，介绍一下。”李树声站起来，“这是我太太，王云锦！云锦，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陈默陈大队长，特别行动大队的当家人！”
“陈大队长好。”
王云锦的声音很轻，坐到了李树声旁边。
陈默应了一声，目光从王云锦脸上扫过。
二十出头嫁给四十来岁的李树声，搁一般人眼里是老夫少妻，但陈默看王云锦的坐姿和神态，落落大方，没有那种攀高枝的小家子气，笑起来也很得体。
“云锦在情报科做科员。”李树声给陈默倒了杯茶，“整理整理文件，做做会议记录，活儿不重。”
“那感情好，两口子都在特高课，有个照应。”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李干事，你这日子过得不错啊。”
李树声往旁边看了一眼王云锦，王云锦正好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凑合过。”李树声笑了笑，切了一块牛排送进嘴里，嚼完了才压低声音，“陈大队长，松本部长那边跟你说了吧？”
陈默点了下头。
等王云锦走远了，李树声才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到极低，“陈大队长，时间紧，我捡要紧的说。”
“菊野办公室那个保险柜，钥匙他有一把，还有一把备用的，在他家里卧室的床头柜抽屉里，用一块红绸子包着。菊野每周三晚上会值夜班，值夜班的时候他会在办公室开一次保险柜，核对里面的东西。开保险柜的时候，他让所有人出去，连门口站岗的都得退到走廊尽头。整个过程大概一炷香的功夫。”
“每周三？”陈默问。
“对。下周三是个机会。菊野周三值夜班，晚上九点左右开保险柜。你如果有办法在这个时间点进他办公室，把备用钥匙搞到手，或者直接想办法把密码弄出来，就能动手。”
“密码呢？你知道多少？”
“密码是他女儿生日。”李树声道，“菊野有一个女儿在东京，三年前嫁人了。他女儿的生日是昭和五年二月十七日。按年、月、日的顺序拨。”
陈默心里记下了。“钥匙在你说的那个位置，你亲眼见过？”
“亲眼见的。”李树声点头，“去年秋天菊野搬家，我帮着收拾东西，在他卧室床头柜抽屉里见过，一块红绸子包着。当时不知道是什么，后来才想明白。”
“行。”陈默道，“下周三之前，咱准备好。动手的时候，你需要配合啥？”
“需要有人在外面拖住菊野。”李树声道，“九点开保险柜，他八点半会先去档案室调取几份文件，看完之后再回办公室。你可以在八点四十左右动手，那时候他正在档案室，办公室里没人。我负责在走廊里望风，如果菊野提前出来，我想法拖住他，咳嗽一声给你递信号。”
“你老婆知道这些事吗？”陈默问。
李树声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云锦不知道。她只知道我在情报股管档案，别的事儿一概没跟她提。我不想把她扯进来。”
陈默点了下头，没再追问。
李树声把备用钥匙的信息交出来了，又说了动手时间，如果李树声真是松本清张的人，这就算是投名状了。
如果李树声是两边下注，那今天这顿饭就是给自己留后路。
不管哪种，下周三是个机会。
但也得防备双方下局设套！
王云锦从洗手间回来了，坐下之后聊了些闲话。她话不多，但接话接得很得体，还夸陈默口音听着亲切。
陈默一面应着，一面暗中观察王云锦，这女人举止自然，看不出啥破绽。
吃完牛排喝完茶，李树声结了账，两人在餐厅门口分了手。
陈默往东走，李树声和王云锦往西走。
陈默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住脚步，侧身躲进了一家铺子的门洞里。
借着铺子玻璃窗的反光，他往李树声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两个穿便衣的男人不远不近地吊在李树声身后。
李树声和王云锦走了不到半条街，那两个便衣忽然加快了步子。
陈默心里一紧，刚想跟上去，前面忽然传来一声枪响。
砰！
陈默猛地冲出铺子门口，街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行人四散奔逃，尖叫声和脚步声混成一片。
李树声和王云锦被堵在街心，两个便衣一个拽着王云锦的胳膊，另一个掏出了枪。
李树声挡在王云锦前面，一只手护着老婆，另一只手也摸到了腰后。
那两个便衣到底是谁的人？
菊野的？还是第三方的？
陈默没有犹豫，拔腿就往那个方向跑。
这怎么刚刚吃过饭，聊过天，李树声和他老婆就遭遇到了袭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