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从特高课出来,没走正门,从侧楼梯下去拐进后巷。
后巷停着一辆拉泔水的板车,他顺手把棉袍翻了个面,又从墙根底下摸出半截煤灰抹了两把脸,跟着泔水车走了半条街。
走到拐角,他一头扎进一家剃头铺子,从后门穿出去,到了隔壁街的裁缝店,又从裁缝店的后窗翻出去。
折腾了这一大圈,身后那根尾巴总算甩干净了。
他这才叫了一辆黄包车,往城东去。
松本清张约的地方在城东一片旧式宅院里头,门口挂着“陈氏宗祠”的牌子,实际里头住的是个看祠堂的老头。
陈默进去的时候,老头正在院子里扫雪,拿扫帚柄朝东厢房指了指,没吭声。
不过,这老头的脚步却很轻盈,一看就是练家子!
陈默推门进去,松本清张坐在一张旧八仙桌后面,面前摆着两碟小菜和一壶酒,自斟自饮,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坐。”松本清张倒了一杯酒推过来,“李树声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陈默坐下,没动那杯酒:“咱刚从菊野那儿出来,他说了,李树声的事到此为止,不查了。”
“意料之中。”松本清张夹了一粒花生米,“菊野不会为两个死掉的情报人员跟军部撕破脸,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本钱。李树声这条线,我经营了三年,说断就断了。”
情绪化,在松本清张的脸上找不到。
他只是盯着陈默,“李树声死之前,应该向你吐露出一些东西了吧,否则的话,你不会这么急着找我!”
“不错!”陈默确认点头。
“能把东西交代给你了,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菊野今天当着咱的面把李树声的事压下去,说明什么?”陈默点了一根烟,“说明他心里有鬼。李树声死得太巧了,刚跟咱吃完饭就被打死在街上,菊野要是问心无愧,他应该急着查凶手才对。他不查,还让咱也别查,这本身就是不打自招。”
“所以你确认是菊野下的手?”
“咱有七成把握。”陈默抽了口烟,“而且咱还能猜出他用的是谁的人。今天那些枪手用的是花机关,制式冲锋枪,动作干净利落,撤退有章法,这不是一般特务能干的。”
“菊野手底下有一支专门干脏活的小队,叫‘樱组’,大概十来个人,平时不穿军装不挂衔,专门替他处理见不得光的事。”
松本清张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樱组?我清楚!这帮人平时散在冰城各个角落,有的在满铁做事,有的在商会挂名,一旦菊野要动手,一个电话就能召集起来。”
“不错!”陈默道:“咱在特高课待了这么久,也只摸到点影子。今天这伙人的手法,跟樱组的作风对得上。”
松本清张把酒杯放下,沉吟了几秒,“李树声这条线,我刚刚启动,菊野那边就收到了消息!这件事情充满了疑点。”
陈默沉声道:“这么说菊野是在松本先生身边安插了他的人?!”
松本清张微微点头,“现在看来,这种可能性极大。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和解释。”
抬起头,松本清张盯着陈默。
陈默大抵知道了他的意思,“松本先生不会是怀疑是咱通的风报的信儿吧?”
“是吗?”
“当然不是!”陈默皱眉道:“若是松本先生不相信咱的话,咱俩之间就没有必要再继续进行下去了,接下来的计划也没有必要再继续商讨了!”
“你心里有计划了?”
“有!”
“是什么?”
松本清张问道。
陈默并没有立即回答,也直直地盯着松本清张。
松本清张道:“我可以怀疑任何事情,但也有自己的判断,你既然来到这里,神情,状态,都没有纰漏,当然若是让我知道是你暗中向菊野放出去的风,你会比李树声夫妻死得还要惨!”
陈默道:“咱没有理由那么做,况且现在菊野已经怀疑咱了!他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有相信咱,上一次将咱送到松城去,那就是让咱用脑袋替他卖命,而回来后,没有任何的好处,还剩下的就是猜疑,咱继续跟着他,最终的结局才会更惨!”
“那跟着我,不会有这样的结局吗?”松本清张说得很平静。
陈默道:“至少现在咱俩还有合作下去的可能性!”
松本清张沉默了片刻后道:“说出你的计划吧,需要军部和我这方面怎么样的配合!”
陈默道:“咱今天给菊野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建议他放出风去,说李树声曾经被军部的人逼着打听保险柜的事情,可是菊野没接这个茬,但他也没质疑咱。咱看他的意思是,暂时不想跟军部翻脸,但心里已经种下了一根刺。”
“你觉得菊野有没有可能这么做?”
“有三成的可能性!”陈默沉声道,“菊野这个人咱了解,他多疑。哪怕只有一成怀疑,他也会留着这句话在心里,等哪天跟军部闹掰了,这就是他的说词,并且他在奉天也有关系,日后这些都是他能够自保的牌!”
松本清张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默,“李树声死了,你拿名单的活儿怎么办?原定下周三动手,现在没了内应,你一个人干得了?而你的计划又是什么?”
“动手提前!”
陈默盯着松本清张的后背。
松本清张缓缓回过身来,看着陈默道:“计划提前?”
“对!”陈默道:“现在有这么样的一个机会摆在眼前,就算松本先生和军部的人愿不愿意赌上这么一把!菊野手里的特务名单,包括他樱组的人员,不能够成为他的私人武装!这是松本先生和军部的最终目的吧。”
“你很聪明!”松本清张道:“的确如此!”
陈默道:“明天国民党特务‘鱼刺’要被押送到冰城来,时间是下午五时左右,那时候天已经黑了!”
“你想借‘鱼刺’搞事情?”松本清张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陈默道:“多管齐下!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多管齐下?”松本清张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了下来,“你展开说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