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被带到军部的时候,雾蒙蒙的天,重现了阳光。
石原没把他送进审讯室,也没给他上铐子,而是把他领到了三楼走廊尽头一间挂着“情报部特别调查室”牌子的屋子。
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窗户上挂着厚窗帘,桌上摆着一壶茶,还冒着热气。
“陈大队长,坐着等会儿。”石原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松本部长一会儿过来,亲自跟你谈。”
陈默心里有数了。
松本清张要见他,说明昨晚的事军部已经过了明面,现在轮到他这条暗线来收网了。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坐下来慢慢喝。
等了约莫两袋烟的功夫,门开了,松本清张走进来。
今天没穿和服,换了一身军部的制服,圆框眼镜换成了一副金丝边的,看着像个文职参谋官,跟那天拿军刀跟他动手的老鬼子判若两人。
石原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松本清张在陈默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了两根,递了一根给陈默。
陈默接了,两人点上火,抽了两口,松本清张才开口:“彼得罗夫的事,你说死了?”
“死了。”陈默弹了弹烟灰,“咱亲眼看到的,车撞了,炸了,人也烧了,尸体咱也检查过,错不了!”
“我听说现场烧得厉害,尸体都焦了。”松本清张眯着眼,“你能确认是彼得罗夫本人?”
陈默咧了咧嘴,“松本部长,咱明白你的意思。咱当时也在想这个事儿,所以咱仔细看了几样东西。第一,那人的体型与彼得罗夫无虞,发型也不差!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白金镶钻的,咱当时就注意到了!后来在烧焦的尸体上,咱专门翻了右手,戒指还在骨头上挂着,虽然变形了,但能认出来!”
“第二,彼得罗夫嘴里有一颗金牙,咱在宴会上听他说话的时候看见过,尸体上那颗金牙烧得发黑,但还在。”
“第三,他身上的衬衫是秋林公司的英国货,领撑是铜的,烧不化,咱在灰堆里找到了。”
松本清张听着,抽了口烟,“所以你觉得没问题?”
“咱说没问题那是咱的判断。”陈默把烟夹在手里,话锋一转,“但咱不能排除另外一种可能!”
“哪种可能?”松本清张问道。
“彼得罗夫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提前把戒指和金牙都挪到了一个替身身上。如果真是这样,那咱们现在手里这具尸体,就是个金蝉脱壳的壳子,真的早就溜了。”
松本清张的手停了一下,烟灰掉在了桌面上,“你觉得这个可能性有多大?”
“不大。”陈默道,“因为反应不对!咱抓他的时候,他拼命挣扎,后来被老周带着往回走,路上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逃亡!”
“拉了手雷的保险环!”
“倘若是个替身,拿钱办事的主儿,犯不上替雇主死到这种程度。除非他手里有非死不可的把柄。”
“所以咱判断,这个人应该是彼得罗夫!他知道自己被咱们的人盯上,必有一死,所以才会冒险反抗。”
松本清张沉默了几秒,“我要你重新查一遍。现场给我再摸一遍,尸体再验一遍。我要一个确凿的结论,彼得罗夫到底死没死。”
“行。”陈默点头,“但咱有个条件。”
“说。”
“咱得有一个合适的身份去查。现在咱被军部带走了,菊野那边还挂着账,咱要出去查案,得有一个说法。”
松本清张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推到陈默面前,“军部特别调查员的委任状,昨晚就拟好了。你从现在起,以军部情报部特别调查员的身份重新调查中村遇刺案,彼得罗夫失踪案。冈田死因案,三个案子一起查。菊野那边,我来打招呼。”
“这么直白让咱去查吗?”陈默微微摇头,“这样做会不会让菊野产生怀疑?”
“他现在不是已经怀疑了吗?”松本清张哼了一声道:“我明面上来这么一手,才让他认为是军部要拉拢你!这样以菊野这家伙的性格,他才会重新考虑再次相信你,而且这对于他来说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你替他拿到军部,或者监视我一举一动的机会。”
陈默心里想笑,两边竟然用自己来拉扯。
这倒是他希望的事情,这样挺好。
他看了一眼委任状,折好揣进怀里,“还有一件事。咱手底下那帮兄弟,菊野现在还扣着。咱要查案,得有人用。”
“在你踏入到这间办公室内前,他们已经放了。”松本清张道,“菊野也知道,现在不是跟你撕破脸的时候,也没有想着现在要置你于死地。”
“也就是说还没有想要下死手?”
“对!”松本清张点了下头。
陈默松了口气,“谢松本部长。”
松本清张靠在椅背上,话锋一转,“冈田的事,办得干净?”
“干净。”陈默道,“咱动了手,然后军部的人封了现场。咱咬死了说冈田跟刺客交火死的,咱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菊野那边也认了这个说法,至少明面上认了。”
“他认了,心里不一定认。”松本清张盯着陈默的眼睛,“菊野这个人,最恨手下人背着他做事。他派冈田盯着你,说明他已经对你不放心了。现在冈田死了,他会把这笔账算在你头上。你以后在特高课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咱知道。”陈默咧嘴笑了一下,“所以咱才更得跟着松本部长干。”
“你明白就好。”松本清张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冈田的事,你要是敢在菊野面前漏半个字,不用他动手,我先收拾你。菊野要杀你,最多派几个特务打黑枪。我要杀你,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陈默把烟叼在嘴里,双手一摊,“松本部长,咱这个人惜命。掉脑袋的事儿咱不干。咱爱财,也爱这身皮,还想多活两年。你给咱钱,给咱权,咱替你办事,这买卖咱做得踏实。你要是哪天觉得咱不中用了,提前说一声,咱自己滚蛋,不用你动手。”
松本清张忽然笑了,“你这个人,话说得糙,但句句都在点子上。行,我信你这一回。”
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情,那就是你的那个女人!”
“你指的是谁?”
“怎么你还有其他的女人?”
“松本先生指的是安然?”
“对!”松本清张道:“她毕竟是菊野的人!我只是在想,以后若是真的到了摊牌的时候,你的心会不会那般的冰冷,能够对她下得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