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个,“那这事儿就说定了。”
两人一口闷了。
刘大麻子放下杯子,胳膊往旁边一引,“陈大队长,来,我给引荐引荐,这位彼得罗夫先生,冰城地面上的老商人了,人脉广。陈大队长以后在冰城办事,多认识个朋友没坏处。”
陈默顺势站起来,跟着他走到彼得罗夫那桌。
“彼得罗夫先生。”刘大麻子用俄语说了一句,又朝陈默一引,“这位是特高课第七行动大队的陈默大队长,也是特别行动大队的大队长!”
彼得罗夫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抬眼打量了陈默一下。
那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看一件摆在柜台上的旧货,扫完了之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角往下一撇。
没站起来,只是把下巴抬了抬,用生硬的中文说了两个字:“你好!”
完了就端起酒杯自己抿了一口,扭头跟旁边的另一个洋人说起话来,把陈默晾在那儿了。
刘大麻子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还真的没有想到,彼得罗夫会对陈默如此的冷漠和不屑。
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嘴里干巴巴地打了个圆场,“彼得罗夫先生今晚喝得有点多,哈哈,喝得有点多!”
陈默脸上笑容没变,甚至更憨厚了几分,“刘翻译官不用客气。咱这粗人,人家洋人不待见是正常的。咱去个洗手间,你们聊。”
朝刘大麻子摆了摆手,转身就走了。
身后刘大麻子追了一步,“陈大队长,您别往心里去,这家伙就这德性!”
陈默头也没回,只是抬手晃了晃,意思是没事儿。
心里已经把彼得罗夫这张脸记住了。
这老小子看不上他,明面上是因为他是个中国人,穿着也土,官衔在洋人眼里不值钱。
但这不重要,彼得罗夫用不着他待见,该办的事儿一样办。
还有就是,恐怕也是因为自己这个特别行动大队的大队长触犯了他的霉头吧,这老小子似乎并不愿意跟特务接触。
从洗手间出来,陈默沿着过道往回走。
走到宴会厅中间那一片的时候,他脚步放慢了一点。
一个女人从主桌那边过来,正跟一个日本军官碰杯。
三十来岁,穿一件大红色丝绒旗袍,开叉开得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脚下踩着黑色高跟鞋,头发烫成大卷披在肩上,耳朵上挂着一对翡翠坠子,每走一步晃一晃。
身段极好,皮肤白净,眼睛不大但眼角往上挑,笑起来嘴角弯弯的,带着一股子熟透了的媚劲儿。
端着酒杯在几个鬼子军官之间穿来穿去,跟这个碰一下杯,跟那个说几句笑话,手轻轻搭在人家胳膊上,分寸拿捏得正好,不轻不重,把一圈男人都哄得眉开眼笑。
陈默走回自己座位,刘大麻子已经坐回来了,正拿手帕擦汗。
陈默在他旁边坐下,朝那个红衣女人努了努嘴,“这女人是谁?咋没见过?”
刘大麻子抬头一看,脸上立马又活泛了,“哎哟,她你都不认识?”
“咱刚回冰城没多久,哪认识这么些人。”陈默把烟点上。
“冰城第一交际花,沈婉。”刘大麻子凑过来,声音里带着点显摆,“满铁、军部、宪兵队,哪家请客都少不了她。这女人手腕厉害,跟谁都能搭上话。满洲国那边几个高官都捧着她,军部的中村中佐跟她也不清不楚的。”
陈默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沈婉身上。
这女人在几桌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靠主桌旁边的那桌,跟几个军部的军官说了几句笑。
但陈默看得清楚,她跟那几个军官说话的时候,眼睛的余光时不时往主桌上扫。
主桌上坐的是菊野和中村。
准确地说,她的目光是盯在中村身上,中村端起杯子她也端,中村扭头跟人说话,她就停下说话,等中村转回来,她又开始笑。
等中村跟旁边人碰完杯,把杯子放下,沈婉就跟算好了似的,刚好从那桌走过来,端着酒杯凑到中村跟前,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中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陈默把烟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刘大麻子见陈默一直盯着沈婉看,嘿嘿笑了两声,拿胳膊肘碰了碰他,“陈大队长,要不要我给你们引荐一下?”
陈默侧过脸看他,有点惊讶:“你熟?”
刘大麻子挺了挺胸脯,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算起来还是我远房的表妹哩。平时走动不多,但逢年过节的也来家里坐坐。”
“表妹?”陈默笑了笑道:“还有这种关系啊,那也算是实在亲戚了!那赶明儿有机会,约出来吃个饭?咱在冰城人生地不熟的,多认识个人也好。”
“包在我身上!”
刘大麻子拍着胸脯。
陈默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心里却把沈婉跟中村刚才那个动作记住了。
宴会越喝越热闹,几个日本军官已经喝得站不稳了,搂着肩膀在角落里唱起了歌。
陈默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酒杯,眼睛一直盯着主桌。
中村刚才跟沈婉说了几句话,起身朝洗手间的方向走了。
陈默看了一眼怀表,差一刻十点。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动。
过了几分钟,中村还没回来。
陈默放下酒杯,站起来跟刘大麻子说道:“咱去透个气”
“您随意!”刘大麻子嘴有一点瓢。
陈默沿着墙根往洗手间方向走。
刚走到走廊拐角,洗手间门口站着两个宪兵,冲他摇了摇头,“里面没人。”
陈默眉头一皱,没停步,继续朝宴会厅后门走。后门通着一条窄走廊,走廊尽头是电梯和楼梯。
他刚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一个女服务员端着一托盘空杯子从里面出来,差点撞上他。
“对不住!对不住!”
那服务员低着头往旁边让。
陈默扫了她一眼,没在意,目光转向楼梯口。
楼梯口的门半开着,门底下卡着一只皮鞋的鞋跟,黑亮的,看样式是日本军官穿的。
陈默走过去,推开门。
楼梯间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只皮鞋掉在第三级台阶上。
他弯下腰把皮鞋捡起来,鞋底是新的,鞋跟还带着刚钉过的铁掌,是军官靴。翻过来看鞋号,不大,矮胖子穿的。
中村穿的就是这种靴子。
陈默直起身,往后撤了一步,正要喊人!
“啊!死人了!”
一声女人的尖叫从二楼传下来,又尖又高,刺得人耳膜嗡嗡的。
那声音是从二楼宴会厅方向传来的。
陈默拔腿就往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