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跟秦风前后脚从走廊拐回来。
秦风端着酒杯,一脸没事人的样子,拐进了靠墙那桌,跟几个军部的人碰杯扯淡去了。
陈默没急着回主桌。
沿着宴会厅边上的过道慢慢走,目光扫了一圈,在靠里那桌停住了。
刘大麻子坐在那儿,圆胖脸上油光锃亮,正跟旁边一个高个子洋人碰杯。
那洋人五十来岁,一头灰白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穿一身深灰色毛料西装,衬衫领子硬挺,袖扣在灯下反着光。
鹰钩鼻,薄嘴唇,眼窝很深,笑起来嘴角往下撇,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劲儿。
这个人就是彼得罗夫!
陈默在松城就听过这人的底细。远东情报局的老牌特工,在冰城做皮毛生意做了十几年,领事馆注册的商人,军部都不敢明着动他。
两个人凑在一起说着话,声音不大,但陈默往前走了几步,听清了几个词儿。
说的是俄语。
陈默听得懂,他没急着凑近,先绕到旁边那桌,跟几个特高课的熟人打了招呼,又端起一杯酒,慢慢挪到了刘大麻子身后那桌,背对着两人坐下来。
这个位置刚好,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他侧着耳朵,能听个明白!
“刘兄弟,我要的东西带来了没有?!”彼得罗夫端着酒杯晃了晃,开口说道。
刘大麻子刘德厚的俄语说得不错,回道:“先生不要着急,还需要再等几天!文征明的那幅作品,要了我一万满元!正筹钱呢!”
“钱不是问题!”彼得罗夫道:“你带个话过去,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和他当面交易!”
“哎哟,先生!这可不行!”刘德厚有点急,“那卖家只卖给中国人,我没有提您的事情!你看这样行不,你先拿一万满元,以我的名义买下那幅作品,我再转手交给你。”
“可以!”彼得罗夫喝了一口酒道:“就按照你说的办,不过我过两天就要离开冰城,去沪市走生意,你要尽快安排!到时候我会连画一同带到沪市。”
“先生要离开,去几天?”
“这个不好说,一来一回最少几个月!”
刘德厚哦了一声道:“放心,只要有钱,那卖家应该会卖的,毕竟他现在非常缺钱。”
“那就这么说定了。”彼得罗夫道:“明天你到我那里去拿钱,期待你的好消息。”
刘大麻子举起杯子跟彼得罗夫碰了一下,嘴里说了句“哈拉少”,两人各喝了一口。
陈默端着酒杯,眼睛看着别处,脑子里已经转开了。
文征明小楷。
明代大书画家的真迹,在满洲这地界上能值老鼻子钱了。
一幅文征明的小楷长卷,拿到关东军高层里头,那是能当硬通货使的东西。
但陈默在绥东城跟着韩家混了那么久,古董行当的事儿他懂。
冰城市面上的,基本都是仿货。
出土的文的真迹,不在冰城,而是在其他的地方。
那刘德厚和彼得罗夫之间的对话,买文的小楷,就有另外的一种含义,两个人隐隐在商量着其他的事情。
交易的东西到底是啥,他暂时没听出来。但这件事跟今晚这场晚会连在一起,肯定不是好来路。
陈默正琢磨着,刘大麻子跟彼得罗夫又碰了一杯。
两人喝完这杯,刘大麻子抹了抹嘴,往旁边一转脸,正好看见陈默。
陈默低着头,右手在裤兜里掏着,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左手又在另一个兜里翻来翻去,像是在找洋火。
刘大麻子眼睛一亮,赶紧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洋火,“嚓”一声划着了,凑到陈默跟前,“陈大队长,来来来,点上点上。”
陈默抬起头,做出刚看见他的样子,赶紧从椅子上欠了欠身,“哎哟,刘翻译官!这咋好意思,咱自己来就成。”
他嘴里客气着,已经凑上去把烟点着了,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雾,冲刘大麻子拱了拱手,“多谢多谢。”
“陈大队长这话说的,一根火柴的事儿。”刘大麻子顺势在他旁边坐下来,脸上的笑又热络又谦虚,跟刚才在酒桌上翻译官那种公事公办的做派完全两副面孔。
这倒让陈默感觉到有一些意外。
刘大麻子这个人左右逢源,不至于巴结自己这个特别行动队的大队长啊,上来就划火柴,这殷勤献得太急了。
“刘翻译官今晚这是陪洋人喝了不少啊。”陈默瞟了一眼彼得罗夫那边,故意笑了笑,“那个大鼻子洋人是啥来头?”
“皮毛商,正经买卖人。在冰城做了好多年的生意了,领事馆注册的。”刘大麻子轻描淡写地一带,又赶紧把话头拽回来,“陈大队长,我有个小事儿,一直想找机会跟您说。”
陈默咬着烟,笑呵呵地看他,“咱就是个粗人,刘翻译官有啥话直说。”
刘大麻子往他这边凑了凑,右手从裤兜里摸出来,往陈默手边一递。
陈默低头扫了一眼,一沓子满元,厚厚一摞,票面上用蓝纸带扎着,一看就是刚从钱庄取出来的新票子。
“三千满元。”刘大麻子声音压得低,语速快,“陈大队长别嫌少,就是给兄弟们添点茶钱。”
陈默没急着伸手,先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灰,又看了看那沓钱,“刘翻译官,这是咋个说法?”
“我有个外甥,叫唐飞。”刘大麻子把钱往陈默手里又递了递,“孩子二十出头,机灵,手脚也利索。在家闲了一年多了,他娘为这事儿操碎了心。我想着,陈大队长的特别行动大队刚拉起来,正用人,能不能给孩子安排个位置?不用啥好差事,跟着跑腿就行。”
陈默听着这话,心里已经翻了好几个个儿。
先是李树声,管档案的,把侄子李顺塞进来。现在又是刘大麻子,军部的翻译官,把外甥唐飞塞进来。
一个两个都往他队伍里塞人,这特别行动大队成啥了?善堂?还是各路人马安插眼线的窝棚?
但陈默没犹豫。
他把烟叼回嘴里,伸手把那沓满元接过来,往怀里一揣,拍了拍,“刘翻译官这话就见外了。你开口了,咱还能不给这个面子?人你带来,咱见一面,差不多就留下。不过有一句话咱得说在前头,进了特别行动大队,那就是咱手下的人。咱该骂就骂,该罚就罚。刘翻译官到时候别心疼啊!”
“那是那是!”刘大麻子见他收了钱,脸上的笑堆得更瓷实了,“唐飞这孩子老实,不惹事。陈大队长替我管着,我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