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陈默带着方柔和李顺出了第七行动大队的后门。
方柔换了一身男孩子的短打,头发塞进一顶破毡帽里,脸上抹了两把灰,看着像个跟班的小厮。
李顺还是那身青布棉袄,腰上扎着板带,走路带风。
陈默换了件半旧的灰棉袍,嘴唇上粘了一撇小胡子,走路时左肩耷拉着,看着像个混街面的老油子。
“记着,进去了别说话,站咱后头就行。”
陈默低声对李顺说。
李顺点了下头,没吭声。
老魏家赌坊在道外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门帘子是厚棉的。推门进去,一股子旱烟味和汗味扑面而来,屋里摆着七八张赌桌,骰子、牌九、押宝,啥都有。
陈默扫了一圈,在靠里的一张牌九桌边上看到了崔九。
这人三十五六,矮壮身材,剃了个光头,穿一件黑缎面的棉袄,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手指头上戴了三个金戒指。他坐在庄家位置上,面前堆着一摞满元票子和几根小黄鱼,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陈默没急着过去,先在旁边的骰子桌上押了两把,输了几块钱,然后才慢慢凑到牌九桌边上。
崔九正推牌九,手气旺,连着坐了三庄。
陈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崔九这人的手法不干净,洗牌的时候,左手小指总在牌背上蹭一下,推牌的时候食指在牌角上有个极细微的动作,艹!原来是个老千!
眼见崔九又赢了钱,赞叹道:“好手气啊。”
崔九抬头瞥了他一眼,“眼生啊,头回来?”
“头回来。”陈默咧嘴一笑,“听朋友说老魏家赌坊的牌九局有搞头,过来碰碰运气。”
崔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碰运气?带了多少?”
“不多,几十块,试试水。”
崔九嗤笑了一声,没搭理他,继续推牌。
陈默在牌九桌旁站了不到两袋烟的功夫,赌坊的棉帘子又被人掀开了。
进来的那人三十来岁,瘦高个,穿一件蓝布棉袍,戴一顶旧毡帽,进门后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在崔九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往牌九桌这边走。
张老七!
那个国民党的特务,他怎么来这儿了?!
这王八犊子,晚宴上要动手,不知道伪装自己,静心潜伏,却跑到赌场这么一个招摇的地方来赌钱,这是拿自己和自己兄弟的命不当回事儿啊!
陈默心里一紧,但也没有多往张老七的脸上望,而是往旁边挪了半步,给张老七让出了个位子。
张老七走到桌边,往桌上拍了一沓票子,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能听见:“崔九爷,听说你这牌九局大,我来凑个热闹。”
崔九正赢在兴头上,抬头看了张老七一眼,脸上挂着笑,但眼底已经多了几分掂量:“眼生啊,哪条道上的?”
“姓张,道上朋友抬举,叫一声张老七。”
“张老七?”崔九把牌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没听说过!不重要,重要的是带了多少?”
“够跟崔九爷玩一晚上的。”
张老七把票子往前推了推。
崔九嗤笑一声,重新抄起牌,开始洗牌。
陈默在旁边看得清楚,崔九左手小指蹭牌背的动作又来了,而且比刚才更勤快。这是要杀生,把张老七当肥羊宰。
张老七押了两把,有输有赢。
他押得不大,但每把都跟到底,不弃牌。
崔九的牌推得越来越花,陈默估计张老七已经输了不少。
第三把的时候,张老七忽然不押了,把牌一扣,看着崔九。
“崔九爷,我听说你这牌九局有个规矩,庄家推牌,闲家可以查牌。”
崔九的手顿了一下,“啥意思?”
“没啥意思。”张老七笑了一下,“我就是想看看刚才那把牌,庄家的底牌到底是啥。”
赌桌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几个赌客停了手里的动作,转头看过来。崔九的脸沉了下来,把牌往桌上一扣,“张老七,你是来玩牌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玩牌。”张老七语气很平,“但我玩牌有个毛病,输了钱得知道咋输的。刚才那把,我手里是一对天牌,你庄家是杂九,最后你赢了。我想看看,你那张杂九是咋配出来的。”
陈默在旁边心里暗叫了一声好。
这个张老七不简单,不吵不闹,但话里句句带刺。
赌坊里最怕的就是这种,不掀桌子,就让你把牌亮出来给大家看。崔九要是亮了,手法的猫腻藏不住!
要是不亮,以后这牌九局的招牌就砸了。
崔九盯着张老七看了好几秒,脸上横肉抽了抽,忽然笑了。
他从桌上抄起那把牌,一张一张翻过来摆在桌面上,“看,随便看。我崔九在赌场混了这么多年,靠的是信誉。你一个生面孔,进门就疑神疑鬼,这牌你还玩不玩了?”
张老七低头看了看那几张牌,没再说什么,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沓票子,“玩,咋不玩。再来!”
崔九把牌收回去,重新洗。
陈默注意到他洗牌的动作变了,左手小指不蹭了,推牌的时候食指也老实了,但换了一个新花样。
每次发完牌,他右手无名指会在桌沿上轻轻敲一下,敲一下是“大”,敲两下是“小”。这是给对面坐着的那个瘦猴暗号,瘦猴是他放在闲家里的托儿。
张老七连输了四把,输了一千满元了!
他脸上没啥表情,但押注的手越来越慢。
第五把,张老七押了个大的,把面前剩下的票子全推了上去。崔九眼睛一亮,洗牌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陈默看在眼里,这一把崔九要杀大的。
牌发完,张老七翻开一看,是一对杂五。不大,但也不小。崔九那边翻开牌,是一对杂七。崔九脸上笑开了花,伸手就要收钱。
张老七忽然按住了他的手。
“崔九爷,你右手无名指敲了两下桌沿,是给瘦猴递暗号吧。”
赌坊里彻底静了。
崔九脸上的笑僵住了,那瘦猴脸色刷地白了,手往桌下缩。
张老七不紧不慢地道:“玩埋汰是吧!你敲一下是大,敲两下是小。瘦猴坐我对面,专门看你的暗号押注。你俩一唱一和,把桌上的钱分干净。”
崔九猛地站起来,“你他妈的放屁!”
“放不放屁的,把瘦猴的袖子撸起来看看。”张老七也站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他袖子里藏着换的牌,牌角上肯定有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