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干事。”
陈默先开了口,脸上挂着笑。
李树声抬起头,看到陈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哈腰,“陈大队长,您回来了?辛苦了辛苦了。”
“咱刚跟大佐汇报完,这就回家。”
“好好好,陈大队长慢走。”李树声侧身让开路,贴着墙根站着,等陈默过去。
陈默从他身边走过,闻到一股淡淡的旧纸墨味,是长期跟档案打交道的人身上特有的味道。
没有多看他,脚步也没有停,但心里已经把这个人过了一遍。
李树声,情报股档案管理员,负责整理,归档特高课所有行动大队和各地分课送来的情报材料。
这个位置,能看到的东西太多了。
陈默下了楼,走出特高课大门,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冰城的冬天比松城更冷。
风从松江方向刮过来,带着冰碴子打在脸上,像细针扎。
他裹紧棉袄,朝自己的公寓方向走。
临近年关,街上的人多了,卖年货的摊子摆到了马路牙子上。
冻梨、冻柿子、年画、灶糖,一摊挨着一摊。
陈默走在人群里,脑子里却在转着事情。
山本临死前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过客在特高课里,级别不低。”
李树声是情报股的档案管理员,级别不高,但位置关键。
如果“过客”真的是李树声。
那么他这个位置对组织太重要了,绝对不能够有半分的闪失。
但现在问题关键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确认。
直接试探肯定不行,自己身边都是菊野或者军部的眼睛,万一将所有的目光都盯到他的身上,倘若李树声真的是党内同志,真的是“过客”的话,麻烦就大了。
陈默吐出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先不急,得慢慢来!
回到自己公寓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天阴暗,里面亮着灯,安然应该在家。
他上了楼,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还没拧动,门就从里面开了。
安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旗袍,外面罩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头发绾在脑后,插着那根白玉簪。
脸色比之前瘦了一些,但精神还好。
“回来了?”
没有太多的意外,声音很平。
看来应该是提前知道他回来的消息。
“回来了。”陈默回了一声,跨进门,反手把门关上。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炭火盆烧得正旺,暖烘烘的气流扑面而来。
茶几上放着一壶热茶和两只茶杯,显然安然一直在等他。
“饿了吗?”安然转身朝厨房走,“灶上温着饭。”
“确实饿了,刚给菊野大佐汇报完!”陈默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炭火盆前搓了搓手,“你咋知道咱今天回来?”
“酒井给特高课拍了电报,特高课有人来家里通知过。”安然端着茶杯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松城的事,你办完了?”
“办完了。”
“山本死了?”
“死了。”
安然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她啜了一口茶,放下杯子,“那接下来,大佐让你干什么?”
“继续查王爷。”陈默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王爷在冰城。军部点名要抓的国民党王牌特务,大佐把这个案子交到了咱的手里。”
安然看着他,没有再问。
陈默端着茶杯,脑子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安然是萤火组织的人。萤火组织的最高负责人“一尽”是松本清张。梅姐死了,鹤死了,松城的分支覆灭了,但萤火组织在冰城的根基远没有动摇。
安然对这一切知道多少?
她跟橘风有过接触,橘风是菊野的人,也是萤火组织在冰城的骨干。安然跟橘风之间到底还有什么关系?陈默一直没来得及查清楚。
“陈默。”安然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你在松城杀了梅姐和鹤,萤火组织在松城的两大堂口全没了。冰城这边的人,不会没有反应。”安然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你回来之后,要小心。”
陈默盯着她,“你知道萤火组织在冰城的人?”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安然摇了摇头,“但我知道他们一定存在。梅和鹤死了,竹堂的竹叶青失踪了,菊堂的菊影从来不露面。四堂只剩下一堂半,剩下的那些人,一定在暗中盯着你。”
陈默把茶杯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安然。”
“嗯?”
“你是竹堂的人,对吧?”
安然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我是竹堂的人。但我已经很久没有跟组织联系了。自从嫁给你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替萤火组织做过事。”
“那安云呢?”陈默盯着她的眼睛,“你知不知道她还活着?”
安然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你说什么?”
“安云没有死。”陈默一字一顿地说,“她在松城,咱见过她。是她帮咱杀了鹤,端了松城的黑杀和萤火组织分支。”
安然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她还活着?”
“活着。”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咱也是在松城才确认的。”陈默沉声道,“安然,咱跟你说这件事,是让你知道,你跟萤火组织之间的事,咱心里有数。安云替菊野做事,你替菊野做事,你们姐妹俩都是菊野的人。但菊野这个人,你们比我更清楚。他从来不会真正信任任何人。”
安然抬起头看着他,更多的是警惕,“你想说什么?”
“咱想说的是,你在咱身边,咱不会害你。但你要想清楚,菊野让你嫁给咱,是为了监视咱。如果你继续替他做事,早晚有一天,他会让你在咱和他之间选一个。”
安然站起来,跟陈默平视,“陈默,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默咧嘴笑了一下,“一个厨子。”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陈默转身朝卧室走去,“咱累了饿了,先吃点东西!安云的事以后再说。”
“她没有和你一起回冰城,知道咱俩的事儿吗?”
“知道!”陈默道:“但她不想立即回来。”
“为什么?”
“她有自己的任务要处理,况且你们姐妹俩都到了冰城,万一出了什么事情,那就是被人一锅端,一人一地,才有斡旋的机会!”陈默取来饭菜,吃了起来。
吃完后,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你的手艺见长啊。”
安然想继续问安云的事情,但是陈默显然没有想说的意思,他走进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晃晃悠悠走到床边。
正准备躺下来休息的时候,窗外似乎有异动,陈默瞬间跑到窗前,侧过身,一把推开窗子,冷风灌入到房间内,下一秒他才动作向窗下观望,窗台下檐有被摩擦过的痕迹。
街道上,一个穿着灰色风棉风衣的人,戴着一顶棉毡帽,转身拐入到了巷子,消失在陈默的视线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