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什么”在屋子里撞了几个来回,震得窗纸都在颤。
老人的手终于从林风肩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却还在微微发抖。
“……你知不知道,”老人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找了多少人?求了多少人?他们都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声音越来越哑:“我连棺材都给他备好了……”
“老前辈,站在西医那边,他们确实束手无策。
可这病的根子,说到底还是蛊虫作祟,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
而我学的、我传的,也恰恰是老祖宗的手法。既然是老祖宗的病,
自然得用老祖宗的法子来治。”
老人猛地抬头,“小风,你说得对。上天让我遇到你,就是我儿命不该绝!”
他顿了顿,抬手拍了拍林风的肩膀,力道比方才轻了许多,却多了一份郑重:
“还有,往后别再喊我什么老前辈了。
你现在是组织上的人,有外人在,你叫我一声‘首长’;没外人,就喊我一声——”
他喉头微微滚动,却格外温暖:
“刘爷爷。”
林风抬眼,看着面前这位方才还暴风骤雨般的老人,此刻眼底竟露出几分近乎慈祥的光。
他弯了弯唇角,轻声唤道:
“好的,刘爷爷。”
老人听到那声“刘爷爷”,眼眶又热了一下。
他别过头去假意咳嗽两声,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再转回来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眼角的细纹里还藏着没擦干的水光。
“那……什么时候开始?”他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急切,
“需不需要准备什么?药?器具?还是地方?我这就让人去安排。”
林风摆了摆手:“不用兴师动众。只不过,在治疗之前,
我想先问一句,刘爷爷,您为什么这么信我?”
“小风,你加入特殊部门那天,政审材料我翻了三遍,干干净净,根正苗红。
但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
他顿了顿,手指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是你家老爷子林镇山的事。”
林风的眼皮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老人像是没注意到,自顾自说了下去:
“我可是知道,林老头前几年查出肺癌,晚期。
各大医院跑了个遍,病历档案我托人调过,最后的记录停在今年秋天,
之后,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了。没有住院,没有手术,没有化疗,连后续随访都断了。”
他目光意味深长:
“可巧的是,现在林镇山现在每天清早还能在公园打一套太极拳,气色红润。”
空气安静了一瞬。
老人缓缓走回林风面前,声音压低了些:
“一个晚期肺癌的病人,突然就好了。
而恰好这个时候,他那个痴傻多年的小儿子恢复了。恰好你又开了中医馆。
恰好那些大医院里,查不到林镇山任何后续治疗的记录。”
他一拍手:“小风,你说巧不巧?”
林风沉默了两秒,忽然弯了一下嘴角:“刘爷爷,您这调查做得可真够细的。”
“这点事情要查,不是难事。”老人坦然地一摊手,
“所以我才敢把这把老骨头豁出去信你。你既然能把林镇山从鬼门关拉回来,那我的儿子——”
他喉头动了动,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就也有希望。”
林风面上不显,心里却微微一沉。
他其实一早就有过猜测,可此刻从这位老人嘴里轻描淡写地说出来,那种感觉终究不一样。
一个人再强,终究是独木。
而眼前这位,手里攥着的是一方天地。真要捏死他,比碾一只蚂蚁费不了多大力气。
后怕,像一条细蛇,悄无声息地攀上脊背。
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让那点寒意浮到脸上。
只是抬手将布卷搭在臂弯,姿态从容地迎着老人的目光,淡淡一笑:
“刘爷爷,我理解。换作我是您,我也会这么做。”
老人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宽慰的神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你能明白就好。小风,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太多天才,也见过太多夭折的天才。
最怕的就是年轻人手里有了本事,就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一头扎进别人的局里还不自知。”
他收回手,语气松了几分,却依然郑重:
“但你不同。你心里有数,知道轻重。这让我更放心把儿子交到你手上。”
林风抬眼看向老人,目光沉稳如磐:
“刘爷爷,感谢您对我的看重,话不多说。
刘哥的病,我分两步走。第一步,彻底清掉他体内的蛊虫,把根拔干净;
第二步,让他萎缩的腿重新长起来,但这一步急不得,周期不短,
需要些时日。希望您心里有个底。”
老人听完,目光微动,却只干脆利落地一摆手:
“小风,你只管放开手脚治,时间不是问题。我等了这么多年,不差接下来的日子。”
“好。那我没有别的要求——”林风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些,
“只一件,这件事,我希望您能替我先瞒下来。”
“保密?”老人眉梢微微一挑,显得有几分意外。
“不错。”林风迎上他的视线,语气不急不缓,
“刘爷爷,您想想,要是人人都知道我能断肢再生、蛊虫拔根,消息传出去,
今天来求医,明天只怕就来人把我抓去切片研究了。您将来也不希望看到这种局面吧。”
老人听了,反而乐了,捋了捋袖口,笑道:
“你小子,有这么大的本领,还怕别人知道?
这年头哪个年轻人不是巴不得名满天下、人人皆知,你倒好,恨不得给自己盖层布。”
林风没有笑,只是认真地看着他:
“刘爷爷,我要是贪图虚名,当初就不会开医馆。
直接躺家里,一辈子不抽吃穿,何必自己跑去开一间小医馆,风吹日晒地给人扎针?”
他停了一下,声音不重,却字字敲在人心上:
“名利我不在乎,也不稀罕。我之所以愿意踏进这扇门、接下这件事,
只因为——我林风,愿为刘爷爷所用。”
空气静了一瞬。
老人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眼底浮起一层复杂的光。
这小子,在这个年纪居然懂得明哲保身、暗地投靠。
刚才那话最明显不过,说什么“只为刘爷爷所用”,听着像是表忠心,实则是在给自己画护身符。
聪明。
但太聪明了。这种人不适合强行攥在手里,逼急了,他比谁跑得都快。
先把儿子治好,其他的,往后再说。
这些念头像水底的暗流,在老人心中不动声色地淌过,面上却只化作两息短暂的沉默。
林风垂着眼,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
他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抬起眼来看着老人,声音轻和而自然:
“刘爷爷,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