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飞机落地。
林风和陈正走下舷梯。夜风迎面扑来,干燥而冷。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跑道边,没有熄火。
一个穿便装的男人站在车旁,看到他们,拉开车门。
陈正侧身让林风先上,自己也跟了上来。
车子驶出机场,穿过一段路灯稀疏的道路,拐进一条两侧种着大树的林荫道。
车轮压过路面,发出低沉均匀的声响。
高墙出现在前方,墙顶拉着铁丝网。
铁门在他们接近时缓缓打开,吉普车没有减速,直接驶了进去。
一栋三层高的楼出现在前方。
车子停稳,男人熄了火,下车,拉开后车门。
陈正先下了车,林风跟在他后面。
夜风从空地上吹过来,带着北方深秋的干冷。
林风站在深色的门前,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他已经抵达了。
门开了。光线涌出来,在台阶上铺了一层暖色。
林风迈过门槛,跟着陈正穿过走廊。
走廊两侧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人,站姿笔挺,目视前方,像是一排被校准过的仪器。
没有人转头看他,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正以不同的角度落在他的轮廓上,
有的长一些,有的短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轮无声的核查。
他没有放慢脚步。
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木门,半开着。里面很安静。
陈正停在门侧,微微颔首。
林风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光线柔和,一个人正坐在桌后。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剪得极短,露出青色的头皮。
左眉骨上有一道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浅的旧痕。
他坐得很直,那种骨节间带着多年军旅习惯的直,
像是哪怕在椅子上也要维持随时可以站起来完成动作的姿态。
林风站在门口,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张脸他见过——在电视上,在每年城楼的画面里。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活人。
那人抬起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就是林风?”
“是我。”林风说。
那人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客气的那种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你这小同志不错嘛,进来吧。”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椅子是实木的,坐垫很硬,像是一切都不打算让人久坐。
但他坐下来之后,发现那层硬度和自己的坐姿恰好吻合,不需要额外调整。
老人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你不怕我?”
“不怕,有的只是敬畏。”林风说。
“敬畏?那你敬畏我什么?”
“如果没有你们,我们现在过不上这样的日子。没有你们,老百姓哪来的太平。”
老人直勾勾地看着林风,像是没料到自己会从一个这么年轻的人口里听到这句话。
他盯着林风看了两秒,那两秒里,那层坚硬的外壳像是裂了一道缝,
然后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好小子!这句话我爱听!”
林风被这一下拍得顿了一下,但没动。
老人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眼神暗了一瞬:
“世人只知道太平盛世,不知道背后流了多少血。
说起来我也惭愧——这么多年,我一直愧对一个人。”
林风看着他:“老前辈,这个人对你很重要。”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说是谁,但那层沉默里已经有了足够的信息。
“他英雄了一辈子,不该落成今天这样。”
林风没有追问:“为和平付出代价的人,值得被记住。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老人看着林风,目光平稳:“你倒是符合我的脾气。”他顿了一下,
“那个人是我儿子。前线受的伤,瘫了好多年了。
脚里有一种东西,和你们这次查到的,是同一类。”
他看着林风:“你能治吗?”
林风看着他的眼睛:“我需要先看到他本人。”
老人看了林风两秒,然后迅速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一个键:“把人抬过来。”
不到五分钟,门被推开。
两个穿便装的人抬着一副担架走进来,小心地放在房间中央,然后转身离开。
担架上躺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瘦得厉害,五官和老人有几分相似,但脸上没有血色。
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空了一截,裤管被整齐地折起来,
用别针固定住,像是已经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习惯了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
林风的目光在那截空荡荡的裤管上停了一下。
他走过去,蹲下来。
他没有立刻去掀被子,而是先看了一眼那人的脸。
瘦,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有真正睡过觉了。
“他醒着吗?”林风问。
“有时候醒。”老人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但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句话从喉咙里慢慢取出来:
“他说过,他是战士。可以死在战场上,不是这样窝囊地躺着。
当初为了保他的命,割了那条腿。可现在……那东西开始在身体其他地方出现了。
如果不能解决体内的那些虫子,只怕……”
“只怕命不久矣?”林风接了一句。
老人转过身来,看着林风,点了点头。
没说话,但眼眶红了一圈。
他走过战场,见过太多生死,从不轻易让任何东西触碰到他内心的防线。
但他是一个父亲。这不一样。
“你有办法吗?”他问。
“可以。”林风说。
“你说什么!”老人猛地跨前一步,五指死死扣住林风的肩膀,“你、你再说一遍!”
林风没躲,迎上那双通红的眼睛:“我说可以。他能好。”
老人的手还僵在他肩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声带像被什么堵住了。
眼泪却先一步砸了下来。
他猛地别过脸,手背狠狠蹭过眼眶,肩头微微发颤。
等再转回来时,正要开口。
林风的声音又响起,平稳,清晰,一字一字地:
“老前辈,我不但能治好他,还能让他重新站起来。”
空气骤然安静。
下一瞬,老人猛地瞪圆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好半天,喉咙里才炸出一声嘶哑的。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