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没回答，脸上的那点笑也没了，过了片刻，他抬手关掉床边闲置的仪器，走到靠墙的柜子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抽出一把长刀。
深色裂尾吸盘兽随着他的动作调整脚掌，尾巴贴着衣服收拢，嘴上的话还没停：“肯定是的，黑长头发，黑眼睛，还戴眼镜，跟你以前说的人一样。从她进入实验室的那一刻，你看到她时，眼神都变了，我都瞧见了哟。”
男人不语，紧握着刀，径直迈出房门，沿着通道向前走。
长刀垂在腿侧，他走得路和沈寻正好相反，也比沈寻快得多，经过几处转角后，停在另一扇门前，手放上门框，推开了半掩的门。
房间里沿墙连着一圈环形椅子，拱形的天花板上留着裂缝，墙角积着灰，正是沈寻先前被关过的房间。
男人跨进门内，脚步在椅子旁边停下，随后把长刀放在伸手能碰到的位置，坐到墙前，抬手摸了摸墙上的画。
画上有几处线条被擦掉了，断开的笔迹留在灰白色墙面上，有的地方还剩半截，有的地方只余颜色稍浅的痕迹。
他用指腹顺着断线摸过去，停在缺损最多的位置，从衣袋里取出笔，照着留下的笔迹，一笔一笔补回去。
深色裂尾吸盘兽趴在他肩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脑袋凑过去：“你想她了，刚才看见那姑娘，又想起她了，对不对？”
男人的笔停在墙前，没回话，等笔尖重新落下时，补上的线已经偏出了原来的位置，他看了片刻，拿手擦掉，重新描了一遍。
深色裂尾吸盘兽从他身上跳下来，四只蹼脚踩住椅面，尾巴盘在身后，方脸朝着他抬起：“那么多年了，为什么还放不下呢？你总在这里画画，擦掉了再画，记不清的地方还要继续想，你不累吗？”
男人看着墙上的画，握笔的手落到膝盖上，背靠住椅背，脑子里留下的那些片段。
有些画面，他反复想过，也反复忘记过，记忆残缺的地方越来越多，他能留下来的，反而越来越少。
男人抬手按住墙面，掌心盖在刚补好的笔迹旁边，隔了很久，才低声开口：“撑不下去的时候，我总是会想到她。想到那个从把我从深渊里带出来的人。我曾经无数次想过，如果她在，我往后的日子再苦都是甜的。可她不在了，哪怕我活得再久，等得再久，也没法把后来过得好不好，亲口说给她听。”
深色裂尾吸盘兽前蹼落在他的膝边，陪着他坐在环形椅子上。
男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又望向墙上的画，把笔帽合好，放回衣袋，目光仍停在墙面。
男人按着画边，声音比先前低了些：“我不是不肯放下，只是舍不得。她把我们救出来的那一刻，她便是我的太阳！”
“就像你说的，她离开的时间太久太久了，久到我完全忘记了她的长相。”
“但过了那么多年，不论发生任何事情，只要想到她，我便有了动力。再苦再难都能挺得过来，我也想成为她，成为像她那样的人，可我始终做不到。”
“我想为她报仇，但不论我杀多少塔波洛纪星人，她都回不来了。”
“我真的好想她，想再见她一面。”
男人轻声说着，眼泪无声滑落。
姐姐。
过了许久，深色裂尾吸盘兽开口道：“那群进来的塔波洛纪星人要留吗？”
男人眼神一冷，杀气凛然：“杀！一个不留！”
所有的塔波洛纪星人都该死！
……
……
沈寻沿着地图上的路线往前走，遇到地面缺损的地方，先用右脚试过边缘，再扶着墙挪过去，球球跟在左肩旁边，蓝光落在纱布上，伤口仍有牵扯感，倒比刚醒来时好受了不少。
顾淮安的位置停在前方，地图上的距离正在缩短，只是遗迹里的通道绕来绕去，有些入口藏在断裂的管线后面，她得对照着周围的门框和墙面，才能分清该往哪边走。
走到岔道前，沈寻停下来查看路线，左侧通道通往地图上标出的连接口，顺着连接口绕过坍塌区域，便能找到顾淮安他们。
她刚把右脚迈出去，墙面上便落下一团灰褐色的毛，蹼状脚掌贴着地面，尾巴从身后绕到前面，正好拦在她脚边。
沈寻扶住墙，肩膀被停步的动作牵得发疼，低头才认出挡路的是只裂尾吸盘兽，体型比守在实验室门口的几只小得多，方脸还没完全长开，蹲在脚边，圆眼睛正朝她望过来。
沈寻按着胸口缓了缓，低头看它：“你下来之前能不能先叫两声，吓我一跳。”
尤其是这实验室里黑漆漆的一片，突然蹦一个下来，实在是吓人。
裂尾吸盘兽歪着脑袋，尾巴末端合着的花苞朝右边点了点，见她没有动作，又往右侧通道爬了几步，回头朝她叫了两声。
沈寻扶正眼镜，指着左侧通道问它：“地图让我从左边走，你让我从右边走，左边是路断了，还是有东西拦着？”
小兽把尾巴伸向右边，前蹼也往同样的方向挪，等她抬脚朝左侧试探，尾巴又横了过来，花苞停在她鞋尖前。
沈寻瞧着它拦路的动作，想起还留在遗迹里的老者，手指从地图上的路线移开，朝左侧通道指了指。
沈寻稍稍弯腰，放慢了说话的速度：“之前抓我的人，背后长着翅膀，手里拿刀拿枪，他们在那边？”
她用右手往背后比划，又指了指左边，小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脑袋上下动了动，随后用尾巴把她的右脚往另一侧拨。
沈寻盯着左边看了片刻，心里惦记起罗小光，他还戴着镣铐，被老者的人押着，也不知兽群把她拖走以后，他有没有找到脱身的机会。
真要顺着左边过去，撞上赤羽，她右手倒是还能拿刀，但左臂连抬起来都费劲，别罗小光没救成，还得把自己赔进去，到时候顾淮安还得救她。
人得救，得先跟书予他们会合，把情况讲明白，再商量怎么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