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完毕后，科乐迪走了，门在身后滑上。
沈寻站在房间门口，三十多双红色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她。
红色的瞳孔。
每一个孩子的眼睛都是红色的。
灰色或者绿色头发，红色眼睛。
这跟拉莫共和国的人长得好像啊！
小孩们的目光里有警惕、有麻木、有一点点好奇，唯独没有孩子该有的天真。
他们看人的方式，像是小动物看一个新出现的陌生物体，先判断有没有危险，再决定要不要靠近。
沈寻用力眨了眨眼，挤出一个尽量自然的微笑，跟这群小儿介绍自己：
“你们好，我是新来的……照顾你们的人。”
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孩子回应她。
有几个年龄稍大一点的看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了视线，该发呆的继续发呆，该蜷缩的继续蜷缩。
一个四五岁的绿发小女孩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歪着头看了沈寻两秒，然后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好吧。
沈寻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收回了自己还停在半空中的手。
看来想要和这群小家伙建立感情，任重道远。
深吸一口气，开始了E区的第一天工作。
喂饭！
食物从走廊尽头的一台自动配餐机里出来，灰白色的营养糊状物，盛在统一的金属碗里。
沈寻端起一碗凑近闻了一下，黏稠的质地像糨糊，颜色也差不多，灰不拉几的一坨，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一下，嘴里顿了两秒，然后面部表情努力维持平静。
味道嘛……平平淡淡，寡淡得像是兑了太多水的咸米汤。
就给孩子吃这个？
沈寻心里嘀咕着，端着托盘开始挨个发放，孩子们接过碗就立刻低下头，一声不响地吃起来，没人说谢谢，甚至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发到最后几个的时候，沈寻注意到角落里有一个孩子没有来拿饭。
那孩子蜷缩在最靠墙的一张床上，背对着所有人，身体缩成一小团。
他有一头乱糟糟的灰色头发，颜色比其他灰发孩子更深一些，接近沉闷的铅灰色，发丝纠结成一团，看起来有好几天没清洗过了。
他身上那件灰白色的连体服，袖口处有几块已经洗不掉的暗沉污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
沈寻端着那碗营养糊走过去，在他床边弯下腰，用尽可能轻柔的声音说：“嘿，小孩，该吃饭了。”
床上的孩子没有动。
沈寻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蹲下身，想看看孩子的脸，于是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就在指尖触碰到布料的瞬间，那孩子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身体猛地一缩，整个人拼命往墙角里挤，肩膀和后背绷得紧紧的，透过单薄的连体服，能清晰地看到他瘦小的肩胛骨在微微发颤。
沈寻赶紧缩回手，小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吓你。”
孩子依旧没有任何回应，连头都没有转过来一下。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灰发男孩走了过来，嘴里还嚼着营养糊，含含糊糊地对沈寻说了一句。
“你别管他了，他每次回来都不吃饭的。”
沈寻扭头问他：“他从哪回来？”
男孩的回答很干脆：“检查身体啊。”
沈寻心里有些不解，检查身体和不吃饭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她随即又问：“他叫什么名字？”
男孩抬手指了指那个蜷缩孩子胸前的贴纸，上面印着三个数字：274。
他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他叫274。”
沈寻愣了一下：“274？这是编号吧，他没有自己的名字吗？”
男孩歪着头，似乎不太理解沈寻的问题，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困惑：“编号就是名字啊。我叫122。”
他拍了拍自己胸前的贴纸，上面清清楚楚印着“122”三个数字。
沈寻看着那张贴纸，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其他孩子们都吃完饭，沈寻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274床头那碗营养糊一口没动，原封不动地放在那儿，表面已经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皮。
她端起碗，看了一眼仍然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的274，心里想着，必须得找个机会跟这小家伙好好聊聊。
喂完这群孩子，沈寻按照指示去了工作人员专用的食堂。
她打好饭，找了个空桌坐下，还没吃两口，科乐迪就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了。
沈寻正好有一肚子疑问，便开口问道：“这群孩子是怎么回事？感觉他们情绪都很淡漠，连基本的礼貌都不懂，有的还特别怕人。”
科乐迪听到她的问题，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新来的都会有这种疑问，很正常，过段时间你就知道了。”
沈寻又问：“为什么他们都只有编号？他们的父母没给他们取名字吗？”
科乐迪夹了一大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那群都是实验体，取什么名字？说不定哪天就没了，谁有那闲工夫？再说，他们的父母也是实验体，也只有编号。”
沈寻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逆流了。
什么叫“说不定哪天就没了”？
合着这些孩子，全都是用来做实验的消耗品吗？
连他们的父母也是！
用活人做实验，这群人到底想干什么？
沈寻强压下心头的震惊，试探性地问道：“他们要做的实验，不会也跟那些生物一样吧？”
科乐迪毫不在意地扒了口饭：“有些是，有些不是，大差不差。不过最主要的，还是提取基因。”
沈寻突然有了一种想把整个实验室都炸上天的冲动！
这么邪恶的地方，根本就不应该存在！
她忍住心底翻涌的怒火，继续问道：“抽取他们的基因干嘛？”
科乐迪停下筷子，抬起头，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沈寻：“这还用问？当然是为了做实验啊！不然怎么帮瑟勒斯星人治疗辐射？”
瑟勒斯星人？
当初系统也说过瑟勒斯星人，会受到辐射的影响。
不会说的就是这群人吧？
科乐迪吃完便端着餐盘走了，沈寻勉强往嘴里塞了几口饭，也起身回了Ｅ区。
她照着交接清单收拾床铺，登记孩子们的情况，遇到不肯让她靠近的，就先记下床位，等对方愿意了再过去。
直到配餐提示亮起，她才发现又到了发饭的时候。
沈寻把盛好的营养糊放上托盘，挨着床铺送过去，一个绿发女孩主动凑过来，手指指着自己胸前的贴纸，“姐姐，你是新来的吗？我叫142。”
她问完，又朝沈寻胸前的工作牌看去，沈寻便把托盘放稳，蹲下来跟小姑娘说话：“对，我今天刚来，还不太熟悉，饭要是漏发了，你记得提醒我。”
142认真地点点头，接过自己的碗，往旁边让开，露出身后一直攥着袖口的女孩。
女孩胸前贴着215，见沈寻看过来，她张了张嘴，又把下巴收回衣领边，往142身后缩了缩。
沈寻把饭碗放到床头柜上：“饭放这里，你想说话了再叫我，不着急。”
215松开被自己揉皱的袖口，等沈寻转身，才伸手把碗往身边挪了挪。
再往里走，是一个腼腆的灰发炸毛女孩子，看了一下编号，308。只见她坐在床沿，双手夹在膝盖中间，沈寻把碗递过去，但她迟迟不敢伸手。
旁边稍高些的女孩站起来，胸前的265跟着衣服晃了晃，她先看了沈寻一眼，才小心接住饭碗。
“吃饭了。”
265小声提醒，把碗放进308手里，又扶住碗底，等她捧稳才松手。
沈寻收回手，索性往旁边让了让，给她们留出位置：“你帮她拿稳就好，勺子在碗里，小心别掉了。”
265摸到勺柄，调整好方向，才挨着308坐下，看着她吃进一口，自己也端起了碗。
142抱着饭碗跟在沈寻旁边，指了指里面的床铺：“姐姐，274还没拿。”
“记着呢，给他留了。”
沈寻端起托盘上剩下的饭，顺着男孩指的方向走过去，这回只把碗放到床头，便停在了稍远的地方。
“饭在这儿，想吃的时候就吃，我先去收拾东西。”
她转身时，听见身后毯子轻轻摩擦的声音，脚下顿了顿，到底还是忍住了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