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
明伦堂两侧的珠帘后,女眷席上的气氛也降到了冰点。
“无耻!简直是无耻之尤!”
李卓苒那双向来温婉清冷的眼眸中,此刻燃起了一团愤怒的火焰。她冰雪聪明,从小耳濡目染官场倾轧,怎么可能看不出这其中的猫腻?
“卓苒,这题目怎么了?很难吗?”旁边的丫鬟翠儿小声问道。
“难如登天。”李卓苒紧紧咬着樱唇,纤细的手指死死绞着丝帕,因为愤怒和担忧,胸口微微起伏,“这种题目,哪怕是让翰林院里那些浸淫诗词几十年的老大学士来写,一炷香的时间也未必能写出一首佳作。张侍郎故意出这种根本不属于少年人心境的偏题,分明是早有预谋,要将禹颉往死路上逼!”
李卓苒的目光穿过珠帘,焦急地落在那个依然静静站在书案前的青色身影上。
那个单薄的少年,披着她亲手缝制的云狐大氅,面对这等绝境,他还能像之前那样创造奇迹吗?李卓苒的心紧紧地揪在了一起。
而在相隔不远的另一个隔间里。
沈婉清也看出了张侍郎的刻意刁难。
她看着郭禹颉那张清冷孤傲的侧脸,内心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你这个狂徒……你不是大言不惭地说实力为王吗?”沈婉清咬着指甲,嘴里虽然嘟囔着抱怨的话,但一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郭禹颉,眼底深处藏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与期盼。
“你快写啊……你千万别输给侯耀祖那个草包啊……你要是输了,我沈婉清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这位傲娇的侍郎千金,此刻竟然在心里暗暗地为他祈祷起来。
教坊司的花魁如烟姑娘则是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娇媚的叹息:“可惜了这般俊俏绝伦的小郎君。遇到官场上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今日怕是要折在这里,名誉扫地了。”
全场的焦点,所有的绝望、嘲讽、担忧与阴谋,在这一刻,如同亿万钧重担,全部压在了考场角落那个孤零零的青衫少年身上。
“点香!计时开始!”
随着张侍郎一声威严的冷喝。
杂役点燃了一炷粗大的线香。青烟袅袅升起,化作无形的催命符。
一百多名考生,足足有八十多个直接放下了笔,满脸颓丧地放弃了挣扎。剩下的十几个,也是抓耳挠腮,急得满头大汗,根本写不出一句完整通顺的句子。
唯有侯耀祖,装模作样地思索了片刻后,开始在纸上奋笔疾书,脸上满是遮掩不住的小人得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香已经燃烧了三分之一。
郭禹颉依旧没有动。
他静静地站在书案前,深邃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越过那些满怀恶意的考官,落在了空地中央那个盛放着残破铁戟的木匣上。
斑驳的铁锈,干涸的血槽。
这的确是个极难的题目。对于大宋朝这些整日只知道风花雪月、连血都没见过的娇贵公子哥来说,这无异于天书。
可是。
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携带着中华上下五千年、无数千古文豪毕生心血的超级人形数据库!
他们要金戈铁马? 他们要家国兴亡? 他们要英雄迟暮的悲壮?!
郭禹颉的嘴角,在这个绝境之中,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勾起了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狂傲冷笑。
“张侍郎啊张侍郎,你自作聪明挖了一个深渊,却不知道,你这要求,简直是把中华词史上的最高峰,亲手递到了我的手里。”
郭禹颉在心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叹息。
“唰——!”
没有任何预兆!
郭禹颉猛地一抖右手的宽大衣袖,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把抓起了笔架上那支吸饱了浓墨的紫毫笔!
他没有闭眼沉思,也没有打任何草稿。
他甚至连身子都没有完全俯下去,就那么单手持笔,如同绝世剑客握住了自己的绝世名剑,目光如电,笔锋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重重地砸在了雪白的澄心堂纸上!
“砰!” 这一声沉闷的落笔声,仿佛砸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全场的目光瞬间被他吸引。
张侍郎脸上的冷笑僵住了,侯耀祖正在默写存稿的手也猛地一抖,滴下了一团极其难看的墨渍。
珠帘后的李卓苒和沈婉清,更是同时猛地站起了身,双手死死抓着面前的帘子,连呼吸都停止了!
动了!他动笔了!
郭禹颉的动作快若闪电,行云流水!紫毫笔在澄心堂纸上摩擦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那不是在写字,那简直是在纸上进行一场惨烈的厮杀!
他所用的字体,不再是之前那种沉稳的行楷,而是彻底放开了束缚的狂草!笔走龙蛇,铁画银钩,每一笔都透着一股要将这苍穹刺破的狂暴与杀伐之气!
半炷香? 一盏茶?
根本不需要!
在所有人还没从他突然动笔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时候。
“啪!”
郭禹颉毫不犹豫地将紫毫笔随手扔回了笔架上。墨汁四溅,在宣纸的边缘开出几朵狂傲的墨梅。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理了理身上的白狐大氅,负手而立,眼神淡漠地看向高台上的张侍郎。
“我写完了。”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沸腾的明伦堂前。
“什……什么?!”张侍郎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才过去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你……你写完了?!”
“胡闹!简直是把大比当儿戏!”陈夫子立刻跳出来呵斥,“定是写了一通狗屁不通的废话!”
侯耀祖也是满脸的不屑,他手里的存稿才默写了一半,这小子就写完了?绝对是胡编乱造!
“是佳作还是废话,考官一看便知。”郭禹颉神色自若,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
孟老夫子再也坐不住了。他拄着紫藤拐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下了台阶,推开挡路的陈夫子,快步来到了郭禹颉的书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