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禹颉的声音冰冷,一字一顿地砸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按在地上,吊打成泥!”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明伦堂前,几百号人仿佛被恐怖的魔法集体抽走了灵魂。所有人张着嘴巴,呆若木鸡地看着那个狂放、不可一世的青衫青年。
狂! 太特么狂了! 这简直是把全书院、把整个京城读书人的脸面,毫不留情地扔在地上,还要残忍地踩上几万脚啊!
侯耀祖剧烈地喘着粗气,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的血丝;陈夫子更是捂着胸口,气得两眼翻白,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好!好!好猖狂的孽障!”
陈夫子凄厉地咆哮起来,手指剧烈地哆嗦着指向郭禹颉:“老夫今日倒要看看,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究竟能写出什么吊打众人的东西!你若是写不出来,老夫拼了这身老命,也要将你乱棍打出这崇文书院!!!”
郭禹颉淡漠地收回目光,他从容地重新坐回书案前,优雅地挽起了青衫的袖口,骨节分明的大手,稳健地握住了那支极品紫毫笔。
在这万众瞩目、所有人咬牙切齿等着看他笑话的死寂中。
“咚——咚——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不急不缓、却带着某种极其沉稳穿透力的木拐杖杵地声,从明伦堂深处的内堂传了出来。
这声音并不大,却仿佛敲击在所有人的心头上,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听到这个声音,原本暴跳如雷的陈夫子,脸色瞬间一变,那股子嚣张跋扈的劲儿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慌忙转过身,快步走下台阶,深深地弯下了腰。
而刚才还叫嚣着要打断郭禹颉双腿的侯耀祖,更是如同老鼠听见了猫叫,吓得浑身一个激灵,赶紧把挽起的袖子放了下来,折扇也规规矩矩地收在手里,低眉顺眼地退到了一边。
原本围在一起看热闹、哄笑辱骂的几百号学子,更是如同摩西分海一般,整齐划一地向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所有人齐刷刷地拱手低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整个明伦堂前,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一位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灰袍的老者,拄着一根紫藤木拐杖,缓缓从内堂走了出来。
老者面容清癯,满脸都是岁月的沟壑,衣着甚至比郭禹颉还要朴素。但他那一双眼睛,却深邃睿智如浩瀚星空,透着一股看透世事沧桑、包容万象的大儒气象。
此人,正是崇文书院的山长(院长),也是大宋朝德高望重、桃李满天下的正义大儒——孟老夫子。
孟老夫子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看着那些个个面红耳赤、神情紧绷的世家公子,再看看站在一旁汗出如浆的陈夫子,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坐在角落里、依旧握着紫毫笔、神色从容不迫的郭禹颉身上。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
孟老夫子终于开口了,声音苍老却浑厚,带着一种让人自惭形秽的力量:“面目狰狞,剑拔弩张,口出恶言。这里是我大宋最高学府崇文书院,还是西市口吵架斗殴的菜市场?”
全场学子羞愧地低下了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领口里。侯耀祖更是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连直视孟老夫子的勇气都没有。
孟老夫子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训斥道:
“圣人言,礼之用,和为贵。你们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难道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同窗之间,本该以文会友,切磋学问。可你们呢?因为几张纸、几支笔,因为一些市井的流言蜚语,便在这里互相攻讦、党同伐异!嘲笑他人出身,贬低他人门第,这便是你们引以为傲的世家教养?这便是你们心中的仁义道德吗?”
这番话没有点名道姓,却像是一记极其响亮的无形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侯耀祖等人的脸上,扇得他们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训斥完学子,孟老夫子又将目光转向了陈夫子。
“陈明,你身为夫子,职责是传道授业解惑。”孟老夫子的语气虽然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学生若有不足,你当耐心教导;学生若受委屈,你当秉公处理。可你刚才在做什么?偏听偏信,意气用事,甚至以逐出书院相要挟!你教给学生的,究竟是圣人的宽容大度,还是世俗的捧高踩低?”
陈夫子被当众点名批评,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随后又变得惨白。他额头上冷汗直冒,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连连作揖请罪:“山长教训得是……是学生修行不够,乱了分寸,险些酿成大错。”
将这混乱的局面彻底镇压下来后,孟老夫子拄着拐杖,缓缓走到了郭禹颉的书案前。
一老一少,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了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戾气,郭禹颉看着眼前这位真正有风骨的大儒,放下了手中的紫毫笔,站起身来,微微颔首,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晚辈礼。他不敬权贵,不惧强权,但对于这种真正秉持公正的读书人,理科生同样有着绝对的尊重。
孟老夫子看着郭禹颉那不卑不亢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这孩子,经历了家道中落和满城嘲讽,不仅没有被压垮,反而淬炼出了一身傲骨,当真是块难得的璞玉。
“郭禹颉,你刚才那番‘实力为王’的话,老夫在内堂都听见了。”孟老夫子微微点头,语气和缓了许多,但也带着一丝提点,“你有锋芒,有傲骨,这是好事。但这世间的道理,不是光靠嘴皮子说出来的。既然你立下了豪言壮语,要用这笔墨证明自己,那就让老夫,也让在场的所有人,看看你的真正实力。”
说罢,孟老夫子转过身,面向全场几百号鸦雀无声的学子,朗声宣布:
“今日这场风波,皆因秋日文会而起。既然大家心里都不服气,肚子里都憋着一团火,那咱们就用读书人的方式来解决!和为贵,斗气不如斗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