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秋风渐起,三日之期,已在弦上。
距离崇文书院那场万众瞩目的大比,只剩下最后一天。
整个大宋京城表面上已经宵禁,但暗地里,却像是煮沸了一锅滚油。大街小巷的地下赌坊虽然关了门,但那些疯狂的赌资账册,却如雪片般汇聚到了汪家总号的密室里。
密室中,灯火通明。
大宋首屈一指的皇商汪智文,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桌案上那高高摞起的几十本账册,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他那只盘弄着帝王绿扳指的手,此刻抖得连扳指都快捏不住了。
“东家……”心腹管事跪在地上,声音嘶哑,连头都不敢抬,“盘口已经彻底封死了。这三天里,京城十二家地下钱庄,总共吸纳了……吸纳了……”
“说!吸纳了多少!”汪智文猛地一拍桌子,双眼通红地咆哮道。
“总计……四百二十万两白银!”管事浑身一哆嗦,颤声报出了这个天文数字,“其中,押侯耀祖和那几位出名才子的赌资,占了四百一十九万九千两。而押郭公子的……只有不到一百两,还是几个喝醉了的赌徒买错了名字……”
四百二十万两!
听到这个数字,汪智文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太师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疯了。全京城都疯了!
他原本以为郭禹颉的计策只是收割一批世家子弟的零花钱,可谁能想到,这高达一赔两百的离谱赔率,加上“郭禹颉是个绝世草包”的固有印象,直接引发了全城权贵的疯狂套利!
那些皇亲国戚、六部大员的家眷、甚至是各路富商,为了薅这把“稳赚不赔”的羊毛,简直是倾家荡产地往里砸钱!
“四百二十万两啊……”汪智文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若是郭老弟赢了,这四百万两就是咱们的囊中之物。可若是他输了……哪怕侯耀祖的赔率只有一赔零点一,我汪家也要凭空赔出去四十多万两现银!”
汪智文在商海沉浮半辈子,从来没有打过这么大、这么凶险的仗。把身家性命全押在一个名声扫地的破落户书生身上,这简直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备车!去城东!去柳树胡同!”
汪智文再也坐不住了。不亲眼看看郭禹颉现在的状态,他今晚绝对会心脏骤停死在这密室里。
半个时辰后。
汪智文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黑袍,在护院的掩护下,悄悄推开了郭家老宅那扇漏风的木门。
他本以为,面对明天那种泰山压顶般的大场面,面对全京城几百万人等着看笑话的恐怖压力,郭禹颉此刻要么在挑灯夜读、疯狂背诗,要么就是紧张得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可是,当汪智文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子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当场愣住了。
深秋的夜空下,郭禹颉搬了一把残破的竹椅,正舒舒服服地躺在院子中央的一棵老槐树下。
他不仅没有看书,甚至连一点文人的焦虑都没有。他正闭着眼睛,手里端着一碗老管家福叔刚熬好的红枣银耳汤,正慢条斯理地用瓷勺舀着喝。旁边的一个小红泥火炉上,还烤着两块滋滋冒油的红薯,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郭、郭老弟!”汪智文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快要哭出来的崩溃,“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吃红薯?!”
郭禹颉缓缓睁开眼,看着满头大汗的汪智文,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
“汪东家深夜造访,看来是外围的盘口收网了。看你这满头大汗的样子,资金池的规模,超过你的心理预期了?”
郭禹颉一边说着,一边用火钳夹起一块烤好的红薯,吹了吹灰,递到汪智文面前:“尝尝?福叔刚从城外农户那收来的,很甜。”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我哪里还吃得下这东西!”汪智文急得直拍大腿,也顾不上什么大商贾的形象了,直接蹲在郭禹颉的竹椅旁边,声音发着颤,“四百二十万两啊!老弟!全京城都在买侯耀祖赢!你老实给哥哥透个底,你明天到底有几分把握?哪怕你之前那些狂话是吹牛的也无妨,哥哥现在立刻安排人去把那些买侯耀祖赢的大户给做了,大不了这盘口咱们流局!”
看着汪智文这副被金融杠杆吓破了胆的模样,郭禹颉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瓷碗。
“杀人灭口?汪东家,这可是下下策。你既然敢开这个盘口,就该有吞下整个大盘的胃口。”
郭禹颉坐直了身体,那双漆黑的眼眸在红泥火炉的映照下,闪烁着一种绝对理智的寒芒:“四百二十万两的池子,确实不错。这证明市场情绪已经被推到了最盲目的顶峰。”
他伸手拍了拍汪智文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心安的强大统御力:
“把心放在肚子里,回去睡个好觉。明天辰时,准备好几十辆装银子的大马车,去各大钱庄提现。这四百万两,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看着郭禹颉那毫无波澜的眼神,汪智文那颗狂跳的心脏,竟然奇迹般地慢慢平复了下来。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绝不是一个虚张声势的草包能装出来的。
“好!老哥哥这条命,明天就全交到你手里了!”汪智文重重地一咬牙,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送走了汪智文,郭禹颉重新靠回竹椅上,揉了揉眉心。
四百万两的资金池,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不过,这正合他意。有了这笔极其庞大的原始资本,他脑海里的那些商业版图,就不再是纸上谈兵了。
就在他准备闭上眼睛再休息片刻时,破木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甚至带着几分胆怯的敲门声。
郭禹颉微微皱眉,起身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裹着厚厚斗篷的小丫鬟。她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的羊角灯笼,小脸冻得有些发白,一双眼睛警惕又害怕地四处张望着这漆黑破落的胡同。
正是李卓苒的贴身丫鬟,翠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