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京城，汪家总号大堂。
这座足以容纳百人的议事大堂，此刻气氛压抑得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大堂正中，堆放着整整五十个沉香木大箱子，里面装的全是汪家过去三年在江南盐务上的账册。这些账目错综复杂，涉及官盐调拨、私盐损耗、船只折旧、各级官员打点……就像一团死结，哪怕是神仙来了也无从下手。
箱子两侧，坐着整整三十位汪家重金聘请的老账房。他们个个须发皆白，手里端着紫砂壶，神情倨傲。
“东家，”为首的孙老账房抿了一口茶，毫不客气地对坐在主位上的汪智文说道，“您说今日要请一位‘奇才’来盘这江南的烂账，老朽等人可是放下了手头的活计在此恭候。这江南盐务的账，咱们三十个老骨头熬了三个月都没理出个头绪，难道京城里还能有比我们更懂账的人？”
“就是，莫不是哪个江湖骗子，跑到东家面前大言不惭了吧？”旁边的账房们纷纷附和，语气里满是不屑。
汪智文转动着手里的帝王绿扳指，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幽深地盯着大门。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大堂厚重的朱漆木门被两名护院缓缓推开。
秋日的阳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修长挺拔的影子。
郭禹颉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经过这几日高蛋白和碳水的恶补，他原本凹陷的双颊已经丰盈，面色红润。今日他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青色杭绸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腰间不仅挂着那把新定制的红木十五档大算盘，手里还捧着一沓厚厚的、画满奇特网格的澄心堂纸。
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破落户，此刻他身上的气质，冰冷、精密、透着一股如同刀锋般的理智，宛如一台人形的超级计算机。
大堂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就是他？”孙老账房瞪大了眼睛，随即爆发出一阵嗤笑，“东家，您莫不是在拿老朽们寻开心？这不是郭家那个连文章都背不全的废物少爷吗？他要是能查清这盐务烂账，老朽今天就把这算盘吞下去！”
面对满堂的嘲弄，郭禹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的目光直接越过那些老账房，落在那五十箱账本上，眼神中闪过一丝理科生看到庞大数据包时的狂热。
“汪东家，这就是我的‘试卷’？”郭禹颉大步走到大堂中央的一张空桌前，将手里的网格纸“啪”的一声拍在桌上，解下腰间的红木算盘。
汪智文站起身，目光灼灼：“不错。这三年江南盐务，总计流失了近五十万两白银，却查不到任何亏空去向。今日，看你的了。”
“不用今日。给我一个时辰。”郭禹颉淡淡地说道。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三十个老账房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有人甚至气得拍案而起。
“狂妄！无知小儿！三年几十万笔流水，你一个时辰能翻完几本？！”
郭禹颉没有理会他们的叫嚣。他拿出一支削尖的炭笔（这是他自己捣鼓出来的，比毛笔记录数据快得多），抬起头，眼神犹如实质化的利剑，扫过全场。
“我不看账本，太慢。”郭禹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绝对的统御力，“你们三十个人，分为五组。每组念一本。不要念那些废话，只念四个数据：日期、进项、出项、名目。听懂了吗？”
老账房们气得胡子直抖，纷纷看向汪智文。汪智文一挥手：“按他说的做！念！”
“好！老朽倒要看看你怎么算！”孙老账房气极反笑，随手抓起一本最复杂的账册，大声念了起来：“顺平三年四月初七，进两淮盐场粗盐十万斤，出折色银三千两，名目：沿途水路损耗！”
旁边四个老账房也跟着同时念起不同账本上的数据，大堂里瞬间充斥着杂乱无章的数据播报声，正常人听上几句脑子就会炸开。
然而，郭禹颉动了。
“啪啪啪啪啪！”
他的左手犹如穿花蝴蝶，在那把红木算盘上拉出了一道道令人眼花缭乱的残影！算珠疯狂碰撞，发出犹如暴雨打芭蕉般急促而密集的脆响！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握着炭笔，在那沓特制的复式记账表格上疯狂记录。横轴时间，纵轴名目，借方、贷方，每一笔杂乱的数据，经过他大脑的瞬间归纳，被精准地填入表格的各个节点，形成了一个天衣无缝的闭环。
整个大堂里，只有老账房们接连不断的报数声，以及郭禹颉那如同狂风骤雨般的算盘声！
一炷香过去了。
原本还在看笑话的老账房们，声音开始发颤了。因为他们发现，郭禹颉不仅没有乱，反而运算速度越来越快！甚至有时候他们刚报出上一个月的结余，郭禹颉连算盘都不打，直接报出了下一个月的起始基数！
“这……这怎么可能！他在心算？！”孙老账房念账本的手开始哆嗦，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汪智文站在台阶上，死死盯着郭禹颉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和他手下迅速成型的庞大表格，呼吸越来越急促，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喜。他看不懂那些表格，但他能感觉到，这是一种完全超越了这个时代认知的神级算术！
半个时辰后。
“停。”
郭禹颉突然开口，清冷的声音瞬间切断了所有的嘈杂。
他停下了拨算盘的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汇总表格，目光锁定了站在人群中已经面如土色的两个老账房。
“顺平三年四月、七月、十一月，这三个月的‘沿途水路损耗’，做的是假账。”郭禹颉语气笃定，仿佛在宣判，“你们利用‘四柱清册’无法跨周期交叉对比的漏洞，将同一个盐仓的损耗，在三个月里重复核销了三次。账面上看似平了，但实际上，多出来的十万斤私盐，被转移到了‘江宁分号’的账头下，变现为四万两白银。”
全场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