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想想，他郭禹颉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仗着不知从哪坑蒙拐骗来的一点臭钱，在翰墨斋里装出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清高样吗？京城里这种有了几个闲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暴发户还少吗？”
沈婉清越说声音越大，仿佛声音越大，底气就越足：“我当时在雅阁里看着他，纯粹就是觉得这人胆大包天，竟然敢在那般大放厥词，觉得有几分‘意思’罢了！对，就是觉得他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滑稽！你真当本小姐会看上他那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破落户？”
李卓苒端坐在太师椅上，静静地看着闺中密友这副气急败坏、欲盖弥彰的模样。她既没有出言反驳，也没有戳破沈婉清那因为极度紧张而微微发颤的指尖，只是眉眼间噙着一抹清浅的笑意，宛如看着一个在戏台上拼命演戏的孩童。
没有得到李卓苒的附和，沈婉清心里越发发虚。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双臂抱在胸前，扬起精致的下巴，拿出了侍郎千金最骄傲的姿态，大声宣告道：
“卓苒，你大可不必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沈婉清这辈子，最敬佩、最倾慕的，永远是那种胸藏锦绣、才高八斗的绝世文人！”
一提到“文人”二字，沈婉清的眼中瞬间重新燃起了狂热的光芒，仿佛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将火力全部转移到了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马甲上：
“我真正仰慕的，是吉页公子那样惊才绝艳的谪仙！你看看吉页公子那首《将进酒》，‘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那是何等气吞山河的胸襟！那是真正能流芳百世的千古绝唱！那才是我大宋文人心中的神明！”
沈婉清越说越激动，仿佛只有拼命拔高“吉页”，才能彻底将“郭禹颉”踩在脚底，以此来洗刷自己刚才认错人的奇耻大辱。
“他郭禹颉算个什么东西？他哪怕穿得再人模狗样，哪怕在钱掌柜面前装得再不可一世，难道他还能写出一首绝句来不成？难道他还能比得上吉页公子的一根头发丝吗？可笑！他连给吉页公子提鞋、研墨都不配！”
“他也就只能靠着贬低吉页公子的纸张，来哗众取宠，博取眼球罢了！这种粗鄙武断、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我沈婉清多看他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
花厅里，回荡着沈婉清对“吉页”毫不掩饰的疯狂崇拜，以及对郭禹颉咬牙切齿的拉踩。
张统领跪在地上，听得满头大汗，大气都不敢出。
而坐在对面的李卓苒，听着闺中密友这番慷慨激昂的“口嗨”与“表白”，终于是忍不住了。她微微偏过头，用袖口掩住唇角，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极其动听的轻笑声。
那笑声里，夹杂着一丝无奈，几分觉得荒诞的有趣，以及一种深藏在心底的、谁也无法分享的隐秘痛快。
“是是是，我们沈大小姐眼光最高，只看得上吉页公子那样的谪仙。”
李卓苒放下衣袖，眉眼弯弯地看着还在气喘吁吁的沈婉清，语气极其温和，却又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既然婉清对他绝无半点心思，那我便放心了。毕竟，他郭禹颉纵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堪……”
李卓苒缓缓站起身，理了理月白色的裙摆，眼神清澈而坚定地看向门外的秋日长空，一字一句地宣示着主权：
“他也是我李卓苒，名正言顺、八抬大轿要嫁的夫君。”
沈婉清被闺中密友这极其平静却又极其霸气的一句话，噎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上不去，下不来，憋得险些吐出一口老血。
她瞪大了那双明艳的美目，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端庄清绝的李卓苒。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同榻而眠，抵足夜谈。沈婉清太了解李卓苒了，这丫头外表看着像是一汪清冷的湖水，骨子里却比谁都执拗。她一旦认定了某个人、某件事，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卓苒……你……你真是疯了！”
沈婉清眼眶蓦地一红，刚才那股子为了掩饰尴尬而强撑出来的骄纵与气急败坏，在闺中密友这句沉甸甸的托付终身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她猛地上前一步，双手死死反握住李卓苒微凉的手，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心疼：
“你就凭他写的一封酸信？就凭他在字画铺子里装模作样地吼了我几句、摆了个臭架子？你就把一辈子的清誉和名节全都搭进去了？！卓苒啊卓苒，你平时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在这件事上瞎了眼啊！万一你看走了眼，万一他就是个最会骗女孩心思的无赖呢？你这辈子就毁了啊！”
李卓苒看着急得掉眼泪的闺中密友，心底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沈婉清刚才的口嗨和现在的失态，全都是因为太在乎自己这个姐妹。
她轻轻反握住沈婉清的手，抽出丝帕，极其温柔地替这位侍郎千金擦去眼角的泪花，嘴角勾起一抹清浅却极其坚定的笑意：
“婉清，我知道你心疼我。但这世上，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他若真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骗子，我李卓苒认栽，大不了绞了头发做姑子去。但他若真是一条被困在浅滩、受尽世人冷眼的龙，我便心甘情愿做那一阵渡他的东风。我们李家的女儿，从不怕输。”
沈婉清听着这番话，抽噎着，气得直跺脚，却又拿这个死心眼的闺中密友毫无办法。
她知道，现在无论自己怎么说郭禹颉的坏话，李卓苒都听不进去了。她心里那股邪火没处发泄，全算在了那个让她当众出丑、又拐走最好闺中密友的郭禹颉头上！
“好！你护着他，我不跟你吵！”
沈婉清咬了咬满口银牙，猛地抽回手，一把抹干眼泪。那一双盈盈秋水里，重新燃起了极其旺盛的斗志和保护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