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管什么老头!我问的是那位青衫公子!”沈婉清急得直跺脚。
“大……大小姐您听属下说完啊!”张统领抹了一把汗,“属下顺着那跛脚老头的离开的路线,一路打听,沿途的街坊都认得那个老头。那老头……那老头抱着纸,最后走进了一条满是烂泥的死胡同,回了家,便再也没出来过。”
“死胡同?他堂堂一个通天大人物的家仆,怎么会住在那种地方?”沈婉清愣住了,秀眉紧皱,“那到底是哪家府邸?”
张统领“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丧着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小姐……那条胡同里,没有府邸。那跛脚老头进去的,是……是城东那个连大门都快漏风的,郭家老宅。”
花厅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彻底抽干了。
死一般的寂静。
“你……你说什么?”沈婉清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瞳孔一点点放大,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最恶毒的诅咒,“哪个郭家老宅?”
“就是……就是那个早就破产了的,被全京城笑话的……郭禹颉,郭家。”张统领把头深深地埋在地上,根本不敢看大小姐的脸色。
轰!
如果说前几日在翰墨斋,钱掌柜的那句“惹不起的贵客”是一记重锤,那么此刻张统领的这句话,简直就是九天之上劈落的狂雷,直直地劈在了沈婉清的天灵盖上!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蹬蹬蹬倒退了三大步,直接跌坐在了太师椅上。
“郭……郭家……”
沈婉清的双唇剧烈地颤抖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的脑海里,那个高高在上、睥睨天下的青衫谪仙,和那个传闻中连字都不认识、只会逢人低头、被她一口一个“烂泥”骂了无数遍的郭禹颉,开始极其诡异、极其扭曲地重合在一起!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沈婉清像是疯了一般猛地摇头,头上的珠翠发出凌乱的碰撞声。她指着张统领,厉声尖叫起来:“你这个狗奴才!你竟敢拿这种瞎话来搪塞我!那个青衫公子气压全场,挥金如土,连眼高于顶的钱掌柜都对他躬身行大礼、连大气都不敢喘!他怎么可能是那个大字不识一个的破落户郭禹颉?!郭家连买个烧饼的钱都没了,他哪里来的银票,又哪里来的底气去买几十两银子的澄心堂纸?!”
“大小姐息怒啊!属下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啊!”张统领吓得连连磕头,“那跛脚老头,满街坊都认识,确确实实就是郭家的老管家福叔啊!”
铁证如山。
沈婉清的三观,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她一直极力劝说闺中密友退婚,甚至极其鄙夷地将郭禹颉踩在脚下。 她不可自拔地被那个视权贵如无物、敢当众锐评绝世名作的青衫公子所折服。 结果,这两个人,竟然是同一个?!
那个她认定的一无是处的废物,竟然拥有连户部侍郎千金都感到心悸的上位者气场?!
沈婉清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极其难以言喻的嫉妒与懊悔,像毒蛇一样啃咬着她的心脏。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李卓苒。
而此时的李卓苒,依然安静地坐在那里。
这位名满京城的第一才女,并没有闺中密友那种天崩地裂的失态。相反,她端着茶盏的纤白手指微微收紧,清冷的眸底正掀起一阵极其剧烈的波澜。
光凭相貌和花钱,当然洗不清“废物”的嫌疑。但李卓苒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将所有看似不合理的碎片拼凑在了一起——
那封力透纸背、写着“借君一度东风力”的回信。 钱掌柜那句讳莫如深、甚至带着深深敬畏的“远非寻常权贵可比的贵客”。 以及那个青衫公子在雅阁里,一眼看穿《将进酒》纸张瑕疵时的绝对专业与笃定!
这一切,怎么可能是一个胸无点墨的草包能装出来的?!
李卓苒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她隔着衣袖,轻轻按了按贴身藏着的那封回信,绝美的脸庞上,渐渐浮现出一抹极其明艳、极其骄傲的笑意。
“婉清。”李卓苒放下茶盏,声音轻柔,却犹如一把极其锋利的软剑,精准地刺破了沈婉清最后的自我欺骗,“钱掌柜在这西市摸爬滚打几十年,阅人无数。能让他那般敬畏的,绝不仅是几两银子,而是真正的才情与手段。那人敢当众指出吉页先生字帖的瑕疵,且说得字字珠玑,他通身的傲骨与眼界,绝非一个市井无赖能伪装分毫。”
李卓苒看着失魂落魄的闺中密友,语气中透着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痛快,以及对自己眼光的绝对自信:
“我早说过,全京城都看错了他。他郭禹颉,绝非池中之物。”
听到李卓苒这般笃定的评价,沈婉清那张原本惨白如纸的俏脸,瞬间如同被火烧了一般,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堂堂户部侍郎的千金,平时在京城贵女圈子里向来是发号施令、高高在上的存在。这几天她为了那个“青衫公子”茶饭不思、满城搜寻的疯魔样,侍郎府上上下下谁不知道?甚至刚才,她还当着李卓苒的面,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动心了”、“死不瞑目”。
结果呢?那人竟然是她日日夜夜挂在嘴边嘲讽、恨不得踩进泥里的“废物”郭禹颉!
这无异于当众狠狠扇了她十几个响亮的耳光,打得她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这……这算什么!”
沈婉清猛地站起身来,动作之大,连发髻上的金步摇都剧烈地摇晃碰撞起来。她像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极度慌乱与尴尬,用力地挥了挥手里的丝帕,强行挤出一丝干巴巴的冷笑:
“卓苒,你……你可别误会了!我刚才也就是一时被那人装神弄鬼的架势给唬住了而已!什么动心不动心的,我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花厅里焦躁地来回踱步,试图用极高的音量来重建自己碎了一地的三观,更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能下得来台的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