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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翰墨斋二楼,雅阁。
珠帘深处,李卓苒正随钱掌柜在内室鉴赏一方古砚。外间的雅阁里,只留下一身红衣的户部侍郎千金沈婉清,正痴痴地仰望着墙上那幅震惊京城的《将进酒》。
“这字,当真是狂放到了极致!若是能见这‘吉页’先生一面,便是折寿十年我也认了!”沈婉清双颊绯红,眼中满是狂热的崇拜。
就在此时,木楼梯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珠帘被人挑开。沈婉清被打断了雅兴,满脸不悦地回头,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呼吸猛地一滞。
来人穿了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青色长衫,衣料甚至算不上顶尖。但他那挺拔如松的身形,和那张清俊冷冽的面容,却带着一股极其罕见的上位者威压。尤其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古井无波,仿佛这世间的一切权势繁华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
郭禹颉根本没看那红衣少女。他并不知道这就是自己未婚妻的闺蜜,只当是个寻常来买字画的千金。他径直走到墙边,负手而立,目光冷冷地扫过自己前几日留下的《将进酒》。
看了一会儿,他眉头微皱,冷不丁地发出一声嗤笑:“败笔。”
这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雅阁里却如同平地惊雷!
沈婉清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指着郭禹颉的鼻子骂道:
“你放肆!这是名动天下的吉页先生的真迹!连当朝太傅都说这字‘势如破竹、笔走龙蛇’,你一个连名号都报不出来的酸儒,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说它是败笔?!你懂什么是书法吗!”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怒斥,郭禹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用一种极其漠然、甚至带着几分怜悯的目光看着沈婉清。
“字是好字,但承载它的纸太劣。这‘黄河’二字落笔时的飞白,因为纸张纹理松散,墨色乱了三分凌厉。一把绝世好剑,插在一个朽木剑鞘里,不是败笔是什么?”
郭禹颉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一股让人根本无法反驳的绝对笃定:“你满眼只看到别人吹捧的虚名,却连字骨的瑕疵都看不出来,也配在这里附庸风雅?”
“你——!”
沈婉清身为侍郎千金,何曾被人这般毫不留情地当面羞辱过?她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咬牙切齿地就要喊护院:“来人!把这个狂徒给我轰出去!”
“沈小姐,万万使不得!”
一道急促的声音从内室门口传来。
只见原本还在给李卓苒介绍砚台的钱掌柜快步走了出来。在沈婉清惊愕的目光中,这位平日里眼高于顶、连侍郎大人的面子都敢敷衍几分的钱掌柜,竟径直越过了她,走到那青衫公子面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深揖。
“先生,您怎么亲自登门了。底下伙计眼拙没认出贵客,多有怠慢,还望先生海涵。”钱掌柜语气极其客气,甚至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可是全京城唯一见过“吉页”真容的人。此刻看到这位能凭一己之力掀翻大宋文坛的摇钱树,竟然差点被侍郎千金赶出去,钱掌柜惊出了一身虚汗。
整个雅阁瞬间死寂。
沈婉清张着樱桃小嘴,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她呆呆地看着弯腰行礼的钱掌柜,又看了看负手而立、神色依然冰冷的郭禹颉,大脑“嗡”的一声陷入了空白。
钱掌柜竟然对他行这么大的礼?!甚至为了他,当面拂了自己这个侍郎千金的面子?!
这青衫公子……到底是谁?!
郭禹颉神色淡漠,冷冷地丢下一句:“虚礼免了。我不听废话。上次的纸太差,给我备十刀店里最好的澄心堂纸,外加一套顶级的笔墨。日落前,我会派家里老仆来取。若是再拿次品糊弄……”
“先生放心!小的这就去库房亲自给您挑最好的,绝不敢有半分差池!”钱掌柜连连点头,腰背始终微躬着。
郭禹颉随手将一张十两的汇通银票扔在案台上。他没有留下任何姓名和地址,更没有再看一眼旁边已经彻底呆滞的沈婉清。他理了理袖口,转身挑开珠帘,留下一个极其孤傲清冷的背影,扬长而去。
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下,沈婉清才如梦初醒般地跌坐在椅子上。
她伸手捂住自己疯狂跳动的胸口,脸颊烫得像火烧一样。刚才那人训斥她的时候,那种睥睨天下的霸气,那种视满朝权贵如无物的高冷……不仅没有让她觉得厌恶,反而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进了她的心里!
“他好狂……可是他教训我的样子,连太傅都比不上……”沈婉清喃喃自语,眼中原本的愤怒,此刻已经彻底化作了极其浓烈的痴迷与震撼,“京城什么时候出了这等人物?他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听到外面动静的李卓苒终于从内室走了出来。
“婉清,发生什么事了?”李卓苒看着还在用袖口擦拭额头虚汗的掌柜,以及双颊酡红、失魂落魄的闺蜜,满脸错愕。
沈婉清一把抓住李卓苒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眼底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狂热:“卓苒!我刚才见到了一个神仙般的公子!他不仅当场指出了吉页先生字的瑕疵,还让钱掌柜对他毕恭毕敬!他太俊了,太霸气了!卓苒,我好像……我好像真的动心了!他绝对是京城里隐藏的大人物!”
李卓苒听得一头雾水,绝美的脸庞上满是疑惑。她转头看向钱掌柜,声音微沉:“钱掌柜,方才那位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钱掌柜收起桌上的银票,苦笑了一声,看着眼前这两位千金大小姐。他想起郭禹颉那冰冷的眼神,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他就是吉页”给咽了回去。
“李小姐,沈小姐……您二位就别为难小的了。”钱掌柜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这位爷的身份,小的确实不敢多嘴。小的只能说……这位爷的才情与手段,远非寻常权贵可比,是小店万万得罪不起的贵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