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后院深处的小书房。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紫檀木的案台上，李卓苒正对着窗外的一株秋菊出神。自打父亲定死了婚期，她这几日心里便像压了块石头，外头那些惋惜、嘲弄的风言风语，不可避免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身为京城第一才女，她习惯了被人仰望，如今却要沦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说不落寞、不忐忑，那是假的。
“小姐！小姐！”
丫鬟翠儿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发黄毛边纸，脸上满是嫌弃：“外头那个郭家的老管家又来了！在后门蹲了半宿，非塞给我这破纸，说是郭家那个……那个少爷给您的信！”
李卓苒回过神，微微蹙眉：“休得无礼，拿过来。”
翠儿撇了撇嘴，把那张粗糙的毛边纸递了过去，嘴里还忍不住嘟囔：“小姐您还真看啊？那郭禹颉连《千字文》都背不全，他能写出什么东西？指不定又是满纸的错别字，或者干脆是来讨要接济的。老爷仁义不退婚，他们郭家倒好，还顺杆爬上来了……”
李卓苒没有理会翠儿的抱怨，她轻轻展开那张粗糙且边缘有些泛毛的宣纸。
然而，就在目光触及纸上字迹的那一瞬间，李卓苒的瞳孔猛地一缩，原本平静的眼波犹如被投入了一颗巨石，瞬间掀起波澜。
纸上的字，绝非传闻中那种犹如幼童涂鸦般的孱弱歪斜。虽然能看出写字之人手腕虚浮，且用的笔极差，导致笔画间偶有涩滞，但那字体的骨架却极其刚劲，笔锋凌厉，透着一股破釜沉舟、傲视世俗的磅礴气象！
再看那四句诗： “旧约重提莫自哀，明珠岂肯没尘埃。 借君一度东风力，看取满城花盛开。”
李卓苒只觉得心头猛地一震，仿佛有一股强烈的电流顺着指尖直击心房。这首诗里的不屈、自信，以及那种坦荡荡的承诺，字字句句敲打在她的心坎上。这哪里是一个浑浑噩噩的废物能写出来的？这分明是一个胸有沟壑、蓄势待发的龙凤之姿！
“这……这不可能！”翠儿凑过脑袋看了一眼，虽然她不懂诗，但也看出这字写得极有气势，顿时叫嚷起来，“小姐，这绝对是找人代笔的！郭禹颉那个废物怎么可能写得出这种字？他肯定是花了郭家最后几个铜板，去街口找那个穷酸秀才代写的，就是为了哄骗您！”
“不是代笔。”李卓苒深吸了一口气，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力透纸背的墨迹，声音微微发颤，却透着前所未有的笃定，“你看这墨色断续，笔锋分叉，显然是劣墨秃笔。若是花钱请人代笔，谁会用这么差的文房四宝？而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这诗中的傲骨与胸襟，这落笔时的决绝气度，岂是寻常街头秀才代写得出来的？字如其人，我信他。”
翠儿呆住了，她从未见过自家小姐露出这样激动又复杂的绝美神情。
李卓苒紧紧捏着那张纸，缓缓坐回椅子上。这几日的落寞与委屈，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原来，父亲没有看错郭家的根骨；原来，那个传闻中一无是处的未婚夫，并非真的甘愿没入尘埃。
面对这等坦荡的承诺，她心里的不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期待与难以言喻的触动。她李卓苒要嫁的，若真是一个怀才不遇、正在绝境中挣扎蜕变的男儿，那她便陪他赌这一局又何妨？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眼中满是坚决。
“翠儿，研墨。用我那方最好的端砚。”
李卓苒铺开一张带着暗香的澄心堂纸，提笔蘸墨。她的手微微颤抖着，写下这封回信时，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第一才女，而是一个面对未知命运，既忐忑又怀揣着热切期盼的待嫁女子。
她在信中写道：
“妾身处高阁，心如浮萍。闻外间谤言，亦曾辗转忐忑，深感落寞凄凉。今见君书，字字珠玑，知君有凌云之志，妾心甚慰。 君既许以满城繁花，妾自当静候东风。流言何惧，唯盼君善自珍重，勿忘今日之诺。卓苒，翘首以盼。”
写罢，她轻轻吹干墨迹，小心翼翼地折进一个素雅的信封里，甚至在封口处滴了一滴象征着心意的红蜡。
“翠儿，你立刻悄悄去一趟后门。”李卓苒将信递给还在发愣的丫鬟，目光灼灼，语气不容置疑，“如果郭家管家还在，亲手交给他。如果不在了，你就是跑去郭家老宅，也要把这封信稳妥地送到郭公子手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