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月十五受潮折损，不该按总额扣减，而应在剔除初七已提货的三千两后，计算剩余本金的折现率；汇通粮行的陈粮溢价是按批次浮动的，你们却用了均价结算，导致累计误差在第三个复利周期被放大了两倍半。”
郭禹颉一边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盲打算盘，一边用平静而极具压迫感的声音，精准地指出每一处致命的逻辑漏洞。
“啪！”
最后一颗算珠被重重拨下，郭禹颉单手将算盘往两位惊呆了的掌柜面前一递。
“最终核销数字：聚宝绸庄应补给汇通粮行，二百七十三两，四钱，二分。多一文是你们绸庄亏，少一厘是粮行亏。”
两名掌柜和四个老账房如梦初醒，赶紧按照郭禹颉给出的纠错思路，重新在纸上验算了一遍。片刻后，其中资历最老的一名账房先生突然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指着郭禹颉，像看着鬼一样，声音发颤：
“对……全对上了！不仅总账平了，连三厘的零头都分毫不差！这……这怎么可能！你连账本都没翻啊！”
轰！
围观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看向郭禹颉的眼神从鄙夷变成了极度的震撼和难以置信。这还是那个全京城出名的废物吗？这简直是财神爷下凡啊！
两位大掌柜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刚想凑上前去搭话。
就在这时，十字街口旁最高档的“醉仙楼”二楼雅座上，突然传来“啪”的一声合拢折扇的脆响。
一个穿着暗金云纹锦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居上位者威压的中年男子，正倚在二楼的栏杆旁。他那双精明深邃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楼下的郭禹颉，眼中闪烁着浓烈的兴趣与贪婪。
他偏过头，对身后的黑衣随从低声吩咐了一句： “去，把底下那位拨算盘的郭公子，请上来。”
“哒、哒、哒。”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分开了人群。一个身穿玄色劲装、腰间佩刀的魁梧随从从醉仙楼里走了出来，径直来到郭禹颉面前。
原本还在激动的两位大掌柜，一看到这名随从衣服上绣着的暗金“汪”字，仿佛见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存在，瞬间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拉着各自的账房先生连连后退。
“郭公子，”黑衣随从面无表情，语气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硬，“我家主子有请，二楼天字号雅座。”
郭禹颉看了一眼退到两丈开外的商铺掌柜，又抬头瞥了一眼二楼半掩的雕花窗棂，心里瞬间有了判断。能让京城这两位大商贾吓成这样，楼上那位，绝对是真正掌控大宋经济命脉的顶级巨头。
他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连衣服上的褶皱都没拍，只是淡淡地点了头：“带路。”
踩着醉仙楼铺着西域羊毛氆氇的木楼梯，郭禹颉跟着随从推开了天字号雅座的门。
一股极其昂贵的龙涎香扑面而来。雅座内布置得极其奢华，却并不暴发，每一件摆设都是前朝的古董。
正中央的紫檀木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暗金云纹锦袍，拇指上把玩着一枚成色极品的极品帝王绿扳指。这便是大宋朝首屈一指的皇商——汪智文。汪家不仅包揽了江南的丝绸和两淮的盐务，更是直接给皇家内库供货的皇商，可谓是权财滔天。
汪智文没有开口，甚至没有抬头看郭禹颉一眼，只是自顾自地用杯盖撇着茶沫。
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换做寻常人，或者是以前那个懦弱的郭禹颉，面对这位手眼通天的皇商刻意释放的气场，只怕早就双腿发软，跪在地上磕头了。
但现在的郭禹颉，内心毫无波澜。作为习惯了在高压环境下进行复杂运算的理科生，他深知，商业谈判的第一步，就是绝对不能在气势上成为“被动变量”。
他没有等汪智文赐座，直接走到客座前，从容不迫地拉开椅子，大方地坐了下去，甚至还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好茶。明前极品龙井，用的是惠山泉水，汪东家真是好雅兴。”郭禹颉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和老友闲聊。
汪智文拨弄扳指的动作微微一顿，终于抬起眼皮，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直刺郭禹颉的眼睛。
“郭禹颉。”汪智文的声音低沉而极具压迫感，“京城里人人都说，郭家出了个连《千字文》都背不全、只知道逢人低头的软骨头。怎么，前两日在院子里摔破了头，非但没死，反而把脑子摔开窍了？还是说，你以前的废物模样，都是装出来骗李家那小丫头的？”
面对这直击灵魂的质问和强大的气场，郭禹颉淡淡一笑，放下茶杯。
“流言不过是市井的劣质数据，毫无参考价值。”郭禹颉迎着汪智文的目光，毫不避让，“汪东家贵为皇商，日理万机，叫我上来，总不会是为了验证市井八卦的吧？”
汪智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小子不仅不怕他，反而在引导话题的节奏？
“有点意思。”汪智文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盯上猎物的猛虎，“刚才在楼下，你盲算八百两账目的手法，确实让汪某大开眼界。不过，那点钱在汪某眼里，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你凭什么觉得，你有资格坐在这里喝我的茶？”
“就凭你手底下的账本，比刚才那两家还要烂。”郭禹颉一针见血，声音笃定。
此言一出，旁边的黑衣随从猛地握住了刀柄，眼神一寒。
汪智文抬了抬手，制止了手下，但脸色已经沉了下来：“郭禹颉，你胆子很大。你知不知道，仅凭你刚才这句话，我就可以让你在京城彻底消失？”
“事实而已，汪东家何必动怒。”郭禹颉从怀里掏出那叠画满表格的草稿纸，那是他用来降维打击的“核武器”，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