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禹颉缓缓拆开那封散发着梅花暗香的信笺。
破旧的书房里,光线昏暗,但纸上那娟秀而不失筋骨的字迹却仿佛带着某种温度,灼烧着他的视线。
“妾身处高阁,心如浮萍。闻外间谤言,亦曾辗转忐忑,深感落寞凄凉。今见君书,字字珠玑,知君有凌云之志,妾心甚慰。 君既许以满城繁花,妾自当静候东风。流言何惧,唯盼君善自珍重,勿忘今日之诺。卓苒,翘首以盼。”
郭禹颉的目光在那句“流言何惧,唯盼君善自珍重”上停留了许久。作为习惯了用绝对理性和数据去衡量得失的现代人,他原本只把这场婚约当成一个需要解决的“社会关系模型”。
但在这一刻,那套冰冷的逻辑被彻底击碎了。
这薄薄的一张纸上,承载的是一个古代女子在漫天非议中,赌上自己一生清誉和未来的孤勇。她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没有自怨自艾的抱怨,只有一份最纯粹、最赤诚的“我信你”。
一股难言的热流从郭禹颉的胸腔里升腾而起,瞬间流遍了他这具虚弱疲惫的四肢百骸。如果说之前搞钱是为了生存和男人的尊严,那么现在,他的引擎里被注入了最高辛烷值的燃料——他绝不能让这个把满腔期盼都压在他身上的女子输!
“福叔。”郭禹颉小心翼翼地将信笺沿着原有的折痕叠好,贴身收进怀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深邃冷静的眼眸中,此刻燃起了熊熊的斗志与干劲。
“去把肉煮了,多放点盐。”郭禹颉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那叠画满了复式记账法和数据模型的草稿纸,顺手将箱底那把缺了两个算珠的破旧木算盘别在腰间,“吃饱喝足,少爷我带你去京城最热闹的地方,把这满城的‘东风’给借回来!”
福叔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看着少爷挺拔的背影,激动得连连点头,仿佛那个曾经叱咤京城的郭家老太爷又附体在了少爷身上。
半个时辰后,京城西市。
深秋的西市依旧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酒肆茶楼里传出阵阵丝竹管弦之声。这里是整个大宋京城财富流转的绝对中心。
郭禹颉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带着毛边的旧长衫,脸色依然透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他的步伐极其沉稳,眼神像是一台高精度的雷达,快速扫视着四周的商铺和人流。
就在他走到西市最繁华的十字街口时,前方的一阵喧闹声挡住了他的去路。
只见京城最大的两家商号——“聚宝绸庄”和“汇通粮行”的两位大掌柜,正带着各自的账房先生,在大街上吵得不可开交。周围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百姓,甚至连巡街的衙役都在一旁无奈地劝解。
“王掌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三个月的生丝置换陈粮,拢共一万三千两的买卖。你这账本上硬生生少了八百两,这是欺负我汇通粮行没人会算账吗?!”一个富态的胖掌柜急得满头大汗,手里挥舞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对面绸庄的王掌柜也是脸色铁青,气得胡子直抖:“放屁!那是上个月十五因为阴雨连绵,生丝受潮,按照契约折损了三成!加上你们分批提货时的折色费,我这里的账房算了整整三天,就是这笔数!一分不差!”
两人身后的四个老账房先生,此刻正蹲在地上,满头大汗地疯狂拨弄着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珠撞击声响成一片。
“不对……上个月初七的流水好像没算进折旧里……” “哎呀老李,你刚才报的进项是不是漏了三百斤?”
几个老账房越算越乱,账本翻得哗啦作响,额头上的汗珠吧嗒吧嗒往下掉,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发出阵阵哄笑。
郭禹颉挤进人群,只在旁边听了不到两分钟,大脑里就已经自动将这笔复杂的交叉贸易转化为了清晰的代数方程式和动态变量。
阴雨折损率、分期付款的折现率、不同批次货物的加权平均价……这些在大宋账房眼里如同乱麻一般的数据,在他的脑海中瞬间生成了一张完美平衡的资产负债表。
郭禹颉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他迈开长腿,径直走入场中,清冷的声音在喧闹的街头显得格外突兀,却极具穿透力:
“别算了,你们两家的账,全都算错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让整个十字街口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个穿着寒酸、身形消瘦的年轻人身上。两位大掌柜愣住了,地上的几个老账房也停下了手里打到一半的算盘,怒目而视。
“哪里来的穷酸书生?毛都没长齐,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绸庄的王掌柜上下打量了郭禹颉一眼,满脸不屑,“我们这可是上万两的流水,四个干了三十年的老账房都算不清楚,你看都没看一眼,就敢说算错了?”
人群中也有眼尖的,突然惊呼出声:“哎?这……这不是郭家那个连三字经都背不全的废柴少爷郭禹颉吗?他不是前两天摔破头快死了吗?怎么跑这儿来发疯了?”
“原来是郭家的那个废物!他连账本都拿倒了吧,还会算账?”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哄笑声,充满了轻蔑与嘲讽。
郭禹颉对这些嘲笑充耳不闻。他神色淡漠地走到其中一个老账房面前,毫不客气地从他手里拿过那把紫檀木的精美算盘。
“算账,不是靠年头堆出来的,靠的是脑子和规矩。”
话音刚落,郭禹颉的左手托住算盘,右手五指如同抚琴般,在算珠上化作了一道残影!
“啪啪啪啪啪啪!”
清脆、急促、如同狂风暴雨般的算珠撞击声瞬间炸响!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围观的人甚至根本看不清他手指拨动的轨迹,只能看到一排排算珠如同有了生命般疯狂跳跃。
全场死寂。所有的哄笑声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