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一看到开门的是郭禹颉,吓了一跳,赶紧后退了半步。她对这个名声不好的郭家少爷向来没什么好脸色,但今天,她的眼神里却少了往日的刁蛮,多了一丝复杂与同情。
“大晚上的,李家让你来干什么?”郭禹颉看着她,语气平淡。
“我……我家小姐让我来的。”
翠儿咬了咬嘴唇,从斗篷下面吃力地抱出一个大大的包袱,塞进郭禹颉的怀里。
郭禹颉低头一看,包袱虽然是用普通的青布裹着,但入手极沉,而且透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梅花暗香。
“今天满京城都在传书院大比的事,到处都是押注的盘口。”翠儿看着郭禹颉,眼圈有些泛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委屈,“外面的人说得可难听了,他们说你明天要是写不出诗来,不仅要输掉一百两,还要被赶出书院,被全京城的人当成过街老鼠一样踩在脚底下……”
翠儿吸了吸鼻子,替自家小姐抱不平:“我家小姐今天在窗前坐了一整天,连书都没看进去一页。老爷也愁得在书房里唉声叹气。”
郭禹颉沉默地听着。他当然知道外面的舆论有多凶险,这也是他刻意营造的做空情绪。但他没想到,这份压力,同样也毫无保留地压在了那位尚未过门的未婚妻身上。
全城都在狂欢,唯有李府在替他承受着这种千夫所指的煎熬。
“包袱里是什么?”郭禹颉低声问道。
“小姐亲手缝的一件云狐大氅。小姐说,深秋风寒,明天的明伦堂考场必定阴冷,你身子骨弱,别冻坏了。”
翠儿抹了一把眼角,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荷包,有些不舍地递了过去:
“还有这个。这是小姐这些年攒下的一百两体己银子。小姐猜你肯定拿不出明天的参赛费,也不想让你去找那些放高利贷的受辱。小姐让我转告你……”
翠儿抬起头,看着郭禹颉那张在灯笼光晕下显得有些单薄的脸,一字一句地复述着李卓苒的嘱托:
“小姐说,满城谤言,不过是耳边冷风。明日大比,无论成败,只要你全了读书人的风骨,挺直了脊梁走下考场,李家的大门,便永远为你敞开。这件大氅,便是她为你挡风的屏障。”
郭禹颉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袱,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件柔软厚实的云狐大氅。
他的心防在这一刻,被这件带着暗香的大氅和那一百两碎银子,毫无防备地击中了一块极其柔软的角落。
在汪智文眼里,他是一台能赢取四百万两白银的杀戮机器,汪智文关心的是输赢和盘口; 但在李卓苒眼里,他只是一个大病初愈、即将面临满城风雨和无尽羞辱的单薄书生。她不在乎他能不能赢下那一万两的奖池,她只在乎他会不会冻着,会不会因为拿不出报名费而被人折辱了自尊。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卓苒……”
郭禹颉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那个清冷如月、端庄绝美的女子,正在用她略显单薄的肩膀,试图为他撑起一片不受市井流言侵扰的天空。
郭禹颉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一百两银子的荷包轻轻推回给翠儿。
“银子拿回去还给小姐。我的参赛费,已经有着落了。”
郭禹颉看着翠儿诧异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渐渐燃起了一团足以将整座京城都烧成灰烬的炽烈光芒。
他紧紧地抱着那件大氅,语气中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却又带着极其厚重的承诺:
“大氅我收下了。回去转告你家小姐,让她今晚睡个好觉。明日的明伦堂,风不会冷。因为这满城的风雨……”
郭禹颉微微扬起下巴,眼神傲睨万物:
“我自会一剑斩之。”
翠儿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像换了个人一样的青衫公子,那股令人安心的气场,竟然让她生不出一丝怀疑。她呆呆地点了点头,提着灯笼转身跑进了夜色里。
郭禹颉关上院门。
他披上那件柔软温暖的云狐大氅,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清雅暗香,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中那一轮皎洁的秋月。
“弓弦已经拉满了,筹码也已经压上了桌。”
郭禹颉转身走回漏风的书房,拿起那支紫毫笔。
“明日,且看我如何掀翻这座大宋文坛的天!”
旭日东升,初秋的晨曦勉强穿透了京城上空的薄雾。
今日的崇文书院,早已没有了往日那份作为皇家最高学府的清净与庄严,反而透着一股堪比庙会般的狂热与喧嚣。
整个京城都疯了。
因为汪家暗中推波助澜的那张四百万两的惊天赌网,这场原本只是书院内部意气之争的诗会,已经彻底演变成了一场牵动着无数达官贵人、富商巨贾身家性命的豪赌。
书院正中的明伦堂前,铺设了整整一百张紫檀木的长条书案,笔墨纸砚皆是上品。
高阶之上,设着三把太师椅。正中间坐着的,是今日被孟老夫子特意请来镇场子的礼部侍郎——掌管科举大权的当朝正三品大员,张大人。左侧是孟老夫子,右侧则是几位京城里德高望重的老翰林。
而在明伦堂两侧的回廊里,更是史无前例地拉起了几道半透明的鲛绡珠帘。
珠帘之后,影影绰绰地坐满了前来观战的京城贵女和女眷。大宋朝虽然男女大防不算极其严苛,但这种让女眷公开围观书院大考的场面,也是破天荒头一遭。当然,这其中绝大多数的女眷,都是因为家里在这场盘口里砸了重金,或者是单纯跑来看那个“全城第一大废物”郭禹颉是怎么丢人现眼的。
在最靠近前排、视线最好的一处隔间里,坐着两位蒙着面纱的绝世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