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还有些善后折子,但都不是要命的大事。郭禹颉把它们压在上午处理,午后便不再接客,连赵铁柱都被他一句“明天再说”赶回去。
赵铁柱挠着头问:“公子,真不看了?”
郭禹颉把笔一搁:“不看。今天有正事。”
“什么正事?”
“去见卓苒。”
赵铁柱愣了两息,拍腿大笑:“懂了,这才是头等大事。”
午时刚过,李府就收到了短笺。
笺上字不多:
“申时柳桥。春糕已买好。若你愿来,我想陪你慢慢走一段。”
李卓苒读完,指尖在“慢慢走”三个字上停了停。她没写长信,只回了一朵小花。福叔接了回笺,笑得眼角都弯起来:“小姐回得好,郭公子一看就懂。”
申时,柳桥边人不算多。河风带着春水潮气,桥下有卖糖人的,有卖风车的,小孩子跑来跑去,吵吵闹闹却不烦。
郭禹颉一身青衫,手里提着油纸包,站在桥头最显眼的位置。李卓苒下轿时,他先按礼行了一礼,再把纸包递过去:“刚出炉,热的。你先尝一口。”
李卓苒掰下一小块,咬了一口,眸子微亮:“桂花馅?”
“嗯。上次你说太甜会腻,我让掌柜少放了半勺糖。”
“你连这个都记得?”
“记你,比记账容易。”
她耳尖微红,低声道:“你近来话越来越会说了。”
“不是会说,是只对你说。”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按礼,郭禹颉并未贴得太近,只隔半步,福叔和翠儿在后方跟着,既不打扰,也不离太远。
走到桥尾的小摊,郭禹颉停下,挑了很久,最后买了两支小木簪。簪子不贵,打磨却细,簪尾各刻一个小字:一支“苒”,一支“颉”。
他把“苒”字簪递过去:“先送这个。”
李卓苒接过来,抚着刻痕问:“怎么是木簪,不是玉簪?”
“玉簪以后还会有。”郭禹颉看着她,“木簪轻,日日都能戴。我要你用起来不心疼。”
她沉默了几息,唇角轻轻扬起:“我喜欢这个。”
“真的?”
“嗯。因为是你挑的。”
桥那头忽然有人喊:“郭大人!”
是个熟面孔的商贾,远远拱手:“晚上画舫有小宴,郭大人可否赏脸?”
郭禹颉回礼,却没上前:“多谢。今日不赴宴。”
“郭大人有约?”
“有。”
他语气不重,话却极稳:“今日只陪未婚妻。”
那商贾立即笑着告退:“懂了懂了,不打扰二位。”
李卓苒侧目看他:“你现在连拒客都这么直白。”
“该直白就直白。”
“不会得罪人吗?”
“得罪也无妨。让你安心更要紧。”
日头西斜,河面泛起碎金。两人坐在柳桥边的石凳上分春糕,郭禹颉把最后一块让给她,她摇头不接:“一人一半。”
“那你先咬一口。”
“你先。”
两人对看一眼,都笑了。
吃完春糕,郭禹颉从袖中又取出一张小笺:“回府再看。”
“怎么又写?”
“怕当面说了你不信。”
“你不说我更不信。”
“那我今天说两遍,笺上再说一遍。”
李卓苒终是笑出声:“你这人,真是……”
“真是什么?”
“真会哄人。”
“只哄你一个。”
日暮时分,该回府了。郭禹颉把她送到李府门前,按礼止步。李卓苒入府后才拆开那张笺。
笺上是他端正的小楷:
“今日柳桥风软,不及你一句‘我喜欢’。往后若你愿意,我想常与你这样走。”
她看了很久,提笔回了短短一行:
“我愿意。明日若你不忙,还走柳桥。”
夜里,郭禹颉收到回笺,反复看了三遍才收进最里层袖袋。
赵铁柱来报明日事务,他摆摆手:“明天午后别排事。”
“又柳桥?”
“嗯。”
“公子,您这日子过得比打仗还认真。”
郭禹颉笑了笑:“打仗是为了活,认真过日子才是活着。”
窗外春灯初上,城里仍有喧闹。
但这一晚,他心里很安静。
并肩过日子这件事,终于从话里落到了路上。
夜深后,李卓苒把那支刻“苒”的木簪放进妆匣最上层,又把郭禹颉的短笺压在下面。她本想就寝,想了想,还是提笔又写了一张小纸,让福叔次日清早送去。
纸上只有一句:
“木簪我戴上了,春糕我留了半块,明日你来吃。”
第二日晨光刚进窗,郭禹颉就收到了这张纸。他读完笑了很久,连赵铁柱都看出来不对。
“公子,您今天心情好得离谱。”
“嗯。”
“又柳桥?”
“先去李府,吃半块春糕。”
“半块也值得您这样?”
“值。那是她留给我的。”
午后,郭禹颉按礼到李府前厅,果然见桌上摆着昨晚那半块春糕。李卓苒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凉了,我让后厨蒸过一遍。”
郭禹颉咬了一口,认真点头:“还是甜。”
“春糕甜,还是你昨天那句‘只陪未婚妻’甜?”
“都甜。”
“你现在连我的话都学会反问了。”
“跟你学的。”
两人又聊了会儿书铺新到的词注和城南新开的点心铺,都是小事,却句句落在心上。临走前,李卓苒忽然抬手,轻轻碰了碰发间木簪:“你看,戴上了。”
郭禹颉只看了一眼,眼神就软下来:“很好看。”
“簪好看,还是人好看?”
“你问这种题,答案永远只有一个。”
她笑着低头,没再追问。
廊下有风,阳光刚好。
喜欢这件事,在他们之间不再是轰轰烈烈的一句誓言,而是半块春糕、一支木簪、和一句“我留给你”。
次日风更稳,城西草坡上满是放纸鸢的人。
郭禹颉与李卓苒按礼同游,福叔、翠儿跟在后头。赵铁柱本想跟来,被郭禹颉一句“你太显眼”打发去外圈守着。
李卓苒挑了一只青燕纸鸢,郭禹颉拿线轴,两人一个看风、一个放线,配合得极默契。
“再往左一点。”
“好。”
“收两寸,别急。”
“听你的。”
纸鸢稳稳升上去,线在日光里亮得像银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