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得准时。”她看了眼天色。
“你给我的东西,值得准时。”郭禹颉道。
苏含玉没寒暄,直接示意身后两名心腹抬来一只窄铁箱。箱盖打开,里面是三层油纸包裹的簿册、票根和漕运验关木牌。
“这是第一批。”
她把一册最薄的递过去。
“你先看第七页和第十九页。”
郭禹颉翻开,眉峰一点点压低。
第七页写:
甲字三仓,军粮北运二千石,实发空船六艘。
第十九页写:
盐引折价兑银,转入‘安平行’,再由‘安平行’兑作禁军冬甲采购预付款。
“空船走粮单,实船走银票。”苏含玉在旁边平声解释,“他们把官仓当洗银机,账面是军需,水下是私银。”
“这条线最早从漕司同知那儿起,往上接礼部某郎中,再往上……”
她没有说下去,只轻轻点了点皇城方向。
郭禹颉合上簿册:“你怎么拿到的?”
苏含玉笑了笑:“我做水运,不看潮汐就会淹死。你以为这些年我只会算价?”
她顿了顿,语气第一次带了点认真。
“这批东西交给你,我在江南就等于跟那帮人撕破脸。”
“你若扛不住,我会很麻烦。”
郭禹颉看着她。
“我扛得住。”
“而且,不会让你白扛。”
苏含玉点头,又从腰间解下一枚黄铜小钥,抛给他。
“北岸三号旧栈房,地砖下还有一层账。你今晚可取,但别带官差,先带你自己的人。”
“那里面有一份名册,写着每月‘过桥费’分账。看完你就知道,为什么有些人昨夜拼命造谣。”
就在这时,河对岸忽然传来一声短促哨响。
苏含玉神色一冷。
“有人盯梢。”
她抬手,身后护卫立刻散开,形成半弧护位。
郭禹颉没回头,只把铁箱重新扣好。
“箱子你先带走,按原路回。”
“我去三号栈房。”
苏含玉皱眉:“你一个人?”
“不是。”
郭禹颉看向码头尽头的阴影处。
“赵铁柱,出来吧。”
下一瞬,阴影里走出个黑脸壮汉,身后还跟着四名短打青年。几人不说话,只抱拳。
苏含玉挑了挑眉。
“你果然早有后手。”
郭禹颉把钥匙收进袖中,语气平静。
“从昨夜起,我每走一步都要有后手。”
酉时,三号旧栈房。
木门被撬开时,里面一股陈年霉味扑出来。
赵铁柱提灯下去,按苏含玉说的位置掀开第三排地砖,露出一方暗格。暗格里有个油布包,包内是一册厚名录和七张印押票据。
郭禹颉翻到中段,目光在一行字上停住。
“禁军甲司冬甲采买,转付‘安平行’二万三千两,批示人:左卫营采购都监,裴成。”
他又往后翻,看到另一条。
“甲司款项二成回流‘桂台书肆’,月末交‘秦府外院’。”
赵铁柱倒吸一口冷气:“公子,这……这都连到禁军了?”
郭禹颉把名录合上,眼神冷得发亮。
“不是连到禁军。”
“是有人拿禁军当遮羞布,把脏银洗成军费。”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汪智文气喘吁吁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
“公子!京里出事了!”
“秦相那边把新谣本放出来了,说您和苏东主东仓私会,‘一人掌国债,一人掌银路’,要分国库。”
“现在几家大报都在抄,连李府都被人递了匿名帖!”
屋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赵铁柱脸色都变了:“李姑娘那边……”
郭禹颉抬手,示意他别说。
他接过谣本扫了一眼,忽然笑了。
“好。”
“他们终于把刀递到我手里了。”
汪智文愣住:“公子?”
“明日一早,户部门口挂两份东西。”
“第一份,东仓会面全程记录,逐句公示,连苏东主提‘结亲’而我拒绝也写上去。”
“第二份,”
他把手里的名录轻轻拍在桌上。
“禁军甲司洗银链第一批证据摘要,先打马赛克名讳,只放结构,让百姓先看懂他们怎么偷。”
汪智文听得头皮发麻:“这会不会把天捅破?”
郭禹颉看向窗外渐沉的天色。
“天早就破了。”
“我只是让大家看见洞在哪。”
他说完,把名录重新包好。
“回城。”
“今晚不睡了。”
同一夜,李府。
李卓苒看完那封匿名帖,神色没有半分慌乱,只把纸慢慢放进火盆。
火苗卷上去,把“私会”“分国库”几个字吞得干干净净。
翠儿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小姐,这些人也太坏了!要不要派人去户部问问?”
李卓苒摇头。
“他若需要我出声,会告诉我。”
“在那之前,我不给他添一丝分心。”
她拿起笔,重新铺开信纸,只写了一行:
“我信你,不信街。”
写完,她封好火漆,交给福叔。
“今夜送到,不必回话。”
窗外风紧,城里谣言像潮水一样往上涌。
而这封短短的信,逆着潮水,悄无声息地往户部去了。
子时,户部偏厅。
郭禹颉拆开信,看见那五个字,肩背那根绷到极限的线,终于松了半分。
他把信贴身收好,抬头看向满桌账册与证据。
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柄出鞘未归的剑。
“明日,”他低声道,“该换他们失眠了。”
天色刚亮,户部门前就贴出了两张红底大榜。
第一张:《东仓会面实录》。
第二张:《官仓盐引洗银结构图(第一批)》。
榜文写得极细:时间、地点、在场人、对话摘要,连“苏含玉提结亲、郭禹颉当场拒绝”都逐字列明。
围观人群先是安静,随后像潮水一样炸开。
“不是说私会吗?这都写明白了啊!”
“人家谈的是运河专项券,哪来的分国库?”
“你看第二榜,乖乖,这银子怎么绕这么多圈……”
郭禹颉站在二层木台上,抬手示意肃静。
“诸位,今日不讲空话,只讲证据。”
他把一根木杆点在结构图上。
“第一步,官仓开军粮单,空船北上,账面有粮。”
“第二步,盐引折价兑银,转入安平行,账面变商款。”
“第三步,商款套上‘禁军冬甲预付款’,账面变军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