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人捧着银子,反倒迟疑起来。
后头一个中年商人忽然挤上来,把手里的银袋往柜台一砸:“别退了,给我加购三千两!”
“我也加!”
“我刚退的,再买回来!”
刚刚那阵骚乱,像是一把火,没烧塌场子,反而把整条街的贪婪与算计都点亮了。
从“怕被骗”,变成“怕买不到”。
午时刚过,第一批面额一千两的债券宣告售罄。
书记官嗓子都喊哑了,仍在高声报数。
“截至午时三刻,合计认购一百八十七万两!”
“截至未时一刻,合计认购二百四十六万两!”
“截至申时,合计认购三百零九万两!”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户部飞到西市,再飞进各家后院。
李府里,李卓苒正在书案前摊开一页空白信笺。她听着福叔带回的数字,笔尖轻轻一顿,墨珠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圆。
“小姐,郭公子今日威风得很。”福叔笑得合不拢嘴,“一早上把那些闹事的当众兑得哑口无言。如今全城都说,这位郭大人不是借钱,是在卖‘上船的船票’。”
李卓苒眼角含笑,却没有接“威风”这两个字,只轻声问:“他可有用午饭?”
福叔一愣:“这……忙到这会儿,怕是顾不上。”
李卓苒点点头,把早备好的食盒推过去:“你亲自送去。告诉他,国债可以慢慢卖,胃不能慢慢坏。”
她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便笺。
“还有这封信,别让旁人看见。”
福叔郑重收好,快步出门。
信笺上只有两行字:
‘听闻满城争买君手中券,我只盼君按时吃一盏热汤。’
‘你赢天下时,也要顾惜自己。’
申时末,福叔把食盒送到户部偏厅。
郭禹颉接过信,低头看完,指腹在“热汤”二字上停了片刻。
外头还在喧嚣,里间却短暂安静下来。
他把信折好收入怀中,终于端起那碗已经温凉的参汤,一口喝尽。
汪智文在门口探头,神色复杂:“公子,外头还有两百来号人没排上。按这架势,今晚得通宵。”
“那就通宵。”
郭禹颉放下空碗,站起身,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的锋利。
“再开二十个夜间柜台。”
“把小面额券放量,给平民留口子。”
“另外,明日推出‘商号团购条款’,让他们按行会来谈。”
汪智文听得头皮发麻,又热血上涌:“是!”
日落时分,第一日认购最终定格——
三百四十七万两。
这个数字被抄写在三十六张红榜上,贴满京城九门。
有人连夜改了赌盘。
有人连夜调银入城。
有人连夜把压在地窖里的私银抬了出来。
而在秦相府书房,烛火摇晃,几名心腹跪成一排。
秦相脸色阴沉得像一口古井:“查。给老夫往死里查。”
“查他背后到底还有谁,查他的银路,查汪家暗仓。”
“再放一条风出去——就说朝廷第二期债券,门槛要涨到三万两一张。”
“让那些没买上的先慌起来。”
一个幕僚愣住:“相爷,这……不是在帮他抬价?”
秦相闭了闭眼,声音像磨出来的砂砾:“他要的是钱,老夫要的是命。”
“这盘棋,谁先乱,谁先死。”
同一夜,城南驿馆,一支自江南来的车队静静停下。
领头女子披着墨色斗篷,摘下面纱时,露出一张明艳而凌厉的脸。
她看着手中刚抄来的红榜数字,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
“首日三百四十七万两……”
“有点意思。”
侍女低声道:“小姐,明日是否先去户部认购?”
女子摇头,把红榜纸条折好,插进袖中。
“买债,什么时候都能买。”
“人,不是每天都在京城。”
她转身入内,留下一句轻飘飘却锋利的话:
“递帖子。”
“就写——江南苏含玉,求见郭禹颉。”
“另附一句:我带来的,不止银子。”
“还带了一条能让他一夜之间吞下江南水运半壁的路。”
夜风掠过驿馆飞檐,灯笼轻晃。
京城这盘刚被郭禹颉点燃的金银大局,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新的风暴,已在门外叩响。
次日清晨,京城南门。
一支车队在雾气里缓缓停住。
前排是四辆青篷马车,后排是十二辆铁箍箱车,押车护卫不着官服,却人人腰背挺直,步伐整齐得像军伍。车辙压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沿街茶肆里原本喧闹的人声不自觉低了下去。
“这是哪路大户?”
“看车上的水纹印,像江南‘苏记联号’。”
“苏记?就是那个把运河六成散货吃下来的苏记?”
有人吸了口冷气。
“那是苏含玉的车。”
“她怎么亲自来京了?”
没人回答。答案很明显——如今京城最值钱的东西,不是盐引,不是地契,是一个人的名字。
郭禹颉。
午时前,户部偏厅。
郭禹颉刚看完早盘认购报表,正准备去前厅巡场,门外便传来通报。
“江南苏家,苏含玉苏东主,持拜帖求见。”
汪智文手一抖,差点把算盘珠子拨飞。
“公子,苏含玉亲至,这排场……不像单纯买债。”
“她若只买债,不会自己来。”
郭禹颉把报表折好,放在桌角,语气平平,“请她进来。”
门帘掀起,一道墨色身影走入。
苏含玉个子高,步子稳,披风内是利落的窄袖云锦,腰间没有珠玉坠饰,只挂了一块乌沉沉的铁算盘坠。她的脸并非柔婉那一路,眉眼锋利,笑起来却很克制,像刀背抹了一层光。
她先看了郭禹颉三息,才微微福身。
“久闻郭大人名。”
“昨日看榜,名不虚传。”
郭禹颉拱手还礼:“苏东主远道而来,辛苦。”
两人入座,茶刚上来,苏含玉便开门见山。
“我先认购国债二十万两。”
汪智文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
二十万两,不算顶天,却是个极聪明的数字:够表态,够占位,又不至于让自己被朝局绑死。
郭禹颉点头:“可。按今日规则,苏家名下联号可享对应条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