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晨曦,像是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带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缥缈。
它缓缓覆盖在李府那雕龙画凤的飞檐瓦砾上。
将昨夜残留的一点清冷霜气,逐渐融化成剔透的水珠。
“滴答。”
一滴露水顺着青瓦的边缘坠落,砸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在这声脆响中,李卓苒缓缓睁开了那双宛如秋水般的眼眸。
没有往日刚醒时的迷茫。
她的第一反应,是猛地伸出那截如霜雪般皓白的手腕。
手指略显慌乱地探向枕边。
指尖触碰到了那只绣着并蒂莲花的荷包。指腹隔着柔滑的丝绸,摩挲到了里面那硬实的宣纸边缘。她将那荷包紧紧地攥进掌心,用力地贴在自己那颗跳动得异常欢快的心口上。
一种无法言说的踏实感,瞬间从指尖传遍了全身。
连带着她那原本总是凝结着一层愁云的眉宇,也在这一刻彻底舒展开来。
她昨夜做了一个梦。
一个长这么大,从未有过的、香甜到让人舍不得醒来的美梦。
梦里没有京城里的喧嚣市侩。
没有那些为了几两碎银子就红了眼、甚至不惜卖儿卖女的疯狂赌徒。
更没有那些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心怀鬼胎的当朝权贵。
她梦见自己褪去了这身沉重的世家千金枷锁。
穿着一身最寻常的采莲女服饰,坐在一艘顺流而下的轻巧画舫上。
江面烟波浩渺,两岸青山如黛。
而那个名为郭禹颉的青衫少年,就……就无比自然地坐在她对面。
他手里握着一支翠绿的竹笛。
笛声悠扬婉转,穿透了重重迷雾,宛如一只温暖的大手,抚平了她内心深处所有的孤寂与惶恐。
那是她这十几年来,睡得最安稳、最沉实、也是最奢望长睡不醒的一个夜晚。
“吱呀——”
雕花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小姐,您醒了?”
丫鬟翠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盆升腾着袅袅热气的温热清水。
小丫头的眼圈透着明显的乌青。
显然,昨晚也是一夜没怎么合眼,满脑子都在转悠那首震古烁今的《鹊桥仙》。
“小姐,您快看,您的气色真好。”
翠儿将沉甸甸的铜盆放在红木洗脸上,凑到床前,惊奇地打量着李卓苒。
李卓苒坐起身,一头如瀑的青丝失去了束缚,如同一匹上好的黑色锦缎,柔顺地垂落在削瘦的肩头。
她微微侧过脸。
晨光打在她那张未施粉黛的娇颜上。
她的脸色,不再是往日那种因为常年幽居深闺而带着的病态苍白。
而是由内而外地,透着一种淡淡的、健康的粉腻。
就像是初春时节,枝头上刚刚迎风绽放的第一朵桃花,娇艳欲滴,惹人怜爱。
“就你嘴甜。”
李卓苒轻笑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快。
她掀开锦被,赤着玉足踩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她伸出那如白瓷般细腻、骨肉匀称的手指。
万分小心地,从那个散发着幽香的紫檀木锦盒里,取出了那支羊脂玉梅花簪。
她端坐在半人高的澄黄铜镜前。
镜中人,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她先是抬起手,用木梳一点一点、细致地理了理鬓角的乱发。
然后,两根手指轻轻捏住微凉的簪尾。
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朵傲骨寒梅,对准了刚刚挽好的飞仙髻。
轻轻推入。
簪尖没入乌黑的发丝,发出一种微不可察的沙沙声。
她用指尖微微回拨了一下,将簪子的倾斜度调整到了一个完美无瑕的角度。
镜中的女子,原本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中,瞬间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明媚春光。
宛如冰雪初融,万物复苏。
“走吧,陪我去园子里转转。”
李卓苒站起身,月白色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看看这满城的秋色,是不是比昨日,更耀眼了些。”
……
而此时。
大宋帝国权力的绝对中心,那座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的巍峨殿宇——金銮殿。
气氛,却压抑到了无以复加的恐怖程度。
宽敞的大殿内,落针可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仿佛连群臣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能在空气中摩擦出细小的火星。
文武百官分列文武两侧,双手捧着朝笏,低垂着头。
仔细看去,不少官员的眼眶通红如血,布满了红血丝。
很显然,在昨夜那个风雨飘摇的夜晚,这满朝的文武,几乎没有几个人能在家里安稳入睡。
他们都在惊恐不安中熬过了一个漫长而绝望的长夜。
因为,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方。
原本属于户部张侍郎,以及工部侯尚书的两个位置。
此时,空空如也!
那两个昨天早上还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朝廷大员。
那两个掌控着大宋钱粮和工程命脉的世家巨头。
现在,正像两条丧家之犬一样,蜷缩在刑部那冰冷、潮湿、散发着令人作呕霉味的死牢里!
一夜之间,两座豪门轰然倒塌。
这种雷霆手段,让在场的每一个官员,都感到后背发凉,如芒在背。
“陛下驾到——!”
大太监刘喜那尖锐、高亢、透着几分阴柔的嗓音,突然在大殿上方响起。
这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狠狠地割开了大殿内这令人发狂的死寂氛围。
“哗啦啦——”
几百名身穿各色官服的朝廷重臣,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一般,齐刷刷地跪倒在冰冷的汉白玉地砖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在雕龙画凤的穹顶上盘旋回荡。
龙椅之上。
大宋皇帝身披明黄色的五爪金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沉如水。
他没有立刻叫群臣平身。
而是用一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锐利眼眸,冷冷地俯视着脚下这些瑟瑟发抖的臣子。
他的手里,死死地捏着一叠厚厚的、用红线捆扎的卷宗。
纸张被他捏得变了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那是昨晚,那个名叫郭禹颉的年轻人,连夜呈递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