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起笔的意境……”
李卓苒的声音发着颤,像是一片在风中飘零的羽毛。
她那双原本如幽泉般清冷的眼眸中,此刻燃起了一种近乎狂热的、文人见到绝世神作时才有的震撼光芒!
太美了!美得让人心碎!美得让人连呼吸都觉得是在亵渎这纸上的墨香!
在这个被各种刻板格律死死框住的大宋文坛,谁敢用如此轻灵、如此浪漫、却又透着一种恒久悲凉的笔触去描绘星空?
没有!一个都没有!
那些被誉为文坛泰斗的翰林老学士们,就算把笔杆子咬断,也写不出这等仿佛带着仙气的词句!
站在一旁的翠儿,看着自家小姐那副仿佛魔怔了般的模样,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她从小陪着小姐读书,见惯了小姐对那些上门求亲的才子佳作嗤之以鼻的清冷模样。哪怕是当朝状元郎写来的长赋,小姐也是看一眼便随手扔在一旁。
可是现在,小姐竟然因为这一句词,激动得连手都在发抖?
“小姐……这……这上面写了什么呀?”翠儿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凑近了一步。
李卓苒没有理会翠儿的询问。
她的目光,犹如被磁石牢牢吸住,极其贪婪、极其渴望地,顺着那力透纸背的行书,一行一行地往下读。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嘶——!”
当读到这一句时。
李卓苒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猛地倒吸了一大口凉气,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那张雕花的紫檀木圆凳上!
“金风玉露……一相逢……”
“便胜却……人间无数……”
她喃喃自语地重复着这两句词,眼眶里的泪水,犹如断了线的珍珠,不受控制地扑簌簌往下掉。
这不仅是泪水。
这更是她这十几年来,作为一个空有绝世才华、却被困在这四方天地里、只能被迫接受指腹为婚命运的古代女子,在灵魂深处产生的剧烈共鸣!
世间男女,哪怕经历过千万次的擦肩而过,哪怕看遍了这世间所有的繁华似锦。
也比不上那命中注定、灵魂契合的——一次相逢!
只要认定是你,只要懂了彼此的心意。
那么,这一瞬间的相遇,便胜过了这世间所有的功名利禄,胜过了那些凡夫俗子蝇营狗苟的漫长一生!
“他懂我……他真的懂我!”
李卓苒捂住胸口,那里正传来一阵阵剧烈而又甜蜜的悸动。
她原以为,自己顶着满城风雨坚持这门婚约,只是为了守住李家的“信义”,只是因为她骨子里的那份宁折不弯。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要面对一个可能真的平庸、木讷、只会躲在屋子里长吁短叹的落魄丈夫。
可是。
郭禹颉今天在崇文书院大比上的惊天逆转,不仅狠狠地扇了全城权贵的脸,也彻底打破了她对他所有的固有认知。
而现在,这首写在澄心堂纸上的《鹊桥仙》,更是直接用一种蛮横而不讲理的姿态,强势地劈开了她心底最柔软的那道防线!
“他哪里是废物……他分明是这天下,最懂女儿家心思、最懂这世间至情的绝代风流人物!”
李卓苒泪眼朦胧地看着纸上的字迹。
那行书的骨架虽然刚劲,但每一笔转折,都透着一股化百炼钢为绕指柔的缱绻深情。
他没有送金银珠宝,因为他知道她不屑于那些俗物。 他送了这块带着粗糙石皮的璞玉,因为他懂她欣赏那种历经风霜依然不屈的古拙之气。
而这首词。
则是他给她的,最霸道、也最温柔的聘礼!
“小姐……您别哭啊!是不是这郭公子写了什么唐突的话?奴婢这就去告诉老爷,把那护院追回来!”
翠儿见李卓苒哭得浑身发抖,还以为是郭禹颉在信里轻薄了自家小姐,顿时急得直跳脚,转身就要往外跑。
“站住!”
李卓苒猛地抬起头,一把拉住了翠儿的手腕。
她那双挂着泪珠的眼眸中,不仅没有半分愤怒,反而爆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得让人不敢直视的惊人光彩!
“你懂什么!”
李卓苒的声音虽然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但语气中的骄傲与狂热,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
“这……这是千古绝唱!这是足以让大宋词史翻开全新一页的神品!”
李卓苒颤抖着双手,将那张宣纸极其小心地铺平在书案上,仿佛那是比她的生命还要珍贵的稀世珍宝。
“翠儿,你可知,这首词若是传扬出去,这京城里,会有多少自诩清高的世家千金,会嫉妒得发狂?会有多少狂士大儒,会羞愧得无地自容、就此封笔?!”
翠儿被自家小姐这近乎癫狂的模样吓呆了。
她从小到大,从未见过一向清冷自持的小姐,会露出这样失控的神情!
哪怕是前几日李老爷子顶着满城嘲笑保下婚约,小姐也只是红了眼圈,默默承受。
可是现在,仅仅是一张纸,一首词,竟然让小姐像变了个人一样?!
“真……真的有那么好吗?”
翠儿结结巴巴地问道,她探着脑袋,努力想要看清纸上的那些字。
她认字不多,只能勉强认出几个“风”、“花”、“星”之类的字眼,完全不懂其中的精妙,只觉得那些墨迹像是一条条游龙,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潇洒。
“好?岂止是好……”
李卓苒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她并没有因为翠儿的无知而生气。相反,她现在就像是一个在荒漠中跋涉了许久,终于发现了绝世甘泉的旅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向身边的人,倾诉这甘泉是何等的清冽甘甜。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词的下半阕上。
“你听好。”
李卓苒的声音变得空灵而悠远,在这静谧的夜里,宛如天籁之音,带着一种能洗涤灵魂的奇异力量。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翠儿歪着脑袋,听得一头雾水。这前面半句,什么水啊梦啊的,听起来倒是挺好听。可后面这半句,怎么听着有点像那些薄情寡义的男人,为了不回家编造的借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