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懂她。
他知道她不在乎什么金银珠宝,不在乎什么诰命夫人的虚衔。
他在最危险的时刻,在全城都在为他的才华和手段疯狂的时候,心里挂念的,却只有她一个人。
“我知道了。替我多谢他。”
李卓苒的声音微微发颤。
她伸出那双因为常年握笔而有些薄茧的纤手,极其小心翼翼地,从赵铁柱粗糙的大手中,接过了那个紫檀木锦盒。
锦盒入手微沉,带着一股岁月的沉淀感。
但李卓苒能感觉到,那里面装的,绝不仅仅是凡俗的死物。
“小人告退!大小姐早些歇息!”
赵铁柱完成了任务,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再次行了个礼,便跟着管家李福退出了后院。
夜风再次吹过。
李卓苒站在廊檐下,双手紧紧地捧着那个锦盒,久久没有动弹。
“小姐,外面风大,咱们进屋看吧。”翠儿在一旁小声提醒道,她也被郭禹颉那句霸道的情话给震撼到了,此刻看那个锦盒的眼神里,也充满了好奇。
李卓苒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温暖的闺房。
翠儿赶紧关上房门,将外面的寒风彻底隔绝。
李卓苒走到那张紫檀木书案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将那个锦盒放在了桌面上。
她的心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快。
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礼物,而是一个足以改变她一生的命运盲盒。
“嗒。”
一声轻响,李卓苒修长的手指,按开了锦盒上的黄铜锁扣。
盖子缓缓掀开。
在摇曳的烛光下,锦盒里的东西,终于展现在了主仆二人的眼前。
没有耀眼的金光,没有璀璨的珠宝。
静静躺在红色天鹅绒垫子上的,是一支通体呈现出半透明月白色的羊脂玉簪。
簪子的首端,雕刻着一朵半开半合的寒梅,线条简练,古拙中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孤高之气。
“这……这就是郭公子送的定情信物?”
翠儿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这玉簪虽然玉质极好,但在大宋京城这些见惯了奇珍异宝的世家千金眼里,实在是有些过于素净了,甚至显得有些寒酸。
“小姐,郭公子现在可是手握几百万两白银的大财神啊,怎么……怎么就送了这么一支素簪子?”翠儿忍不住小声嘀咕道。
然而。
李卓苒的反应,却与翠儿截然不同。
她看着那支静静躺在盒子里的寒梅玉簪,那双绝美的眼眸中,不仅没有半分嫌弃,反而爆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明亮的光彩!
“你不懂。”
李卓苒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激动和喜悦。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抚摸过那朵冰冷的玉梅。
“这世间繁华,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他若是送我那些金光闪闪的俗物,那他郭禹颉,也就配不上‘吉页’这两个字了。”
李卓苒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骄傲、极其满足的微笑。
“梅花香自苦寒来。”
“他是在告诉我,他懂我那份顶着满城风雨死守婚约的孤寒。他也是在向我证明,他这块深埋在泥土里的璞玉,终于熬过了寒冬,迎来了属于他的绽放。”
这支簪子,不是用来炫耀财富的,而是用来共鸣灵魂的。
李卓苒将那支玉簪从盒子里拿出来,极其珍爱地握在掌心,仿佛那是她这辈子收到过的,最贵重的礼物。
“我李卓苒,果然没有看错人。”
她喃喃自语,脸颊上飞起两抹动人的红晕。
那个看似冷酷无情的男人,其实把所有的温柔和细腻,都留给了她。
“呀!小姐,这底下还有东西!”
就在这时,眼尖的翠儿突然惊呼了一声。
李卓苒一愣,顺着翠儿的手指看去。
只见在拿走玉簪后,那红色的天鹅绒垫子下方,竟然还压着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雪白纸张。
而且,那纸张的材质……
“澄心堂纸?”
李卓苒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她太熟悉这种纸了。前几日,她就是用这种纸,给郭禹颉写了那封“借君一度东风力”的回信。
而更让她心跳如雷的,是这张纸上,隐隐透出的那股熟悉的松烟墨香。
“难道……他不仅送了簪子,还……还回了信?”
李卓苒只觉得一阵口干舌燥,握着玉簪的手心都渗出了汗水。
那个在书院里写出两首千古神作的男人,那个被全城文人尊为“吉页先生”的男人。
他亲笔写给她的信……
这其中,究竟藏着怎样的惊世才情?又藏着怎样的一番绵绵情意?
李卓苒放下玉簪,颤抖着伸出双手,极其小心翼翼地,将那张澄心堂纸从锦盒底部抽了出来。
纸张很轻,但落在李卓苒的手里,却仿佛有着千钧之重。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
然后,在摇曳的烛光下,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展开了那张承载着绝世才情与无尽温柔的宣纸。
“唰。”
随着纸张的完全展开。
那几行力透纸背、却又行云流水般的行书,瞬间映入了李卓苒的眼帘。
这字迹,不再是之前那封回信中那种破釜沉舟的瘦金体。
而是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依然保持纯粹的从容,带着一种将所有的狂傲都化作绕指柔的深情!
李卓苒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第一句词上。
只是这一眼。
这位名满京城、以清冷自持着称的大宋第一才女,便彻底沦陷了。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轰!
李卓苒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震得她呼吸一滞,捏着宣纸的指尖瞬间失去了血色。
这十四个字,宛如一幅凄美绝伦的画卷,直接在她眼前铺陈开来。
没有侯耀祖那种为了赋新词强说愁的无病呻吟。 没有那些落榜书生愤世嫉俗的酸腐之气。
起笔便是浩瀚星河! 轻盈的云彩在夜空中变幻出巧妙的姿态,流星划过天际,仿佛在替那些相爱却不能相守的人传递着离愁别恨。而那迢迢银河,在夜色的掩护下,正在悄然地、不为人知地暗度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