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清像是一只听到了发令枪响的猎豹，猛地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提着华贵的蜀锦裙摆，几步冲到阿贵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双眼放光，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怎么样？！见到先生的人了吗？先生怎么说？是不是被郭禹颉那个狂徒气坏了？神作呢？快拿出来给我看！”
钱掌柜也赶紧跑了过来，紧张地盯着阿贵。
阿贵咽了一口唾沫，不敢看沈婉清那狂热的眼睛。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普通的空白信封，递了过去。
“沈……沈大小姐，这是……这是‘吉页先生’让小的交给您的。”
阿贵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复述郭禹颉的交代：“先生说……说您的银票和嫁妆，他分文不取，让掌柜的如数退还给您。他还说……这信里，就是他专门为您写的……”
“分文不取？”
沈婉清听到这句话，不仅没有失落，反而眼眶一红，心中的崇拜之情简直要溢出来了！
“听听！你们听听！”她转过头，骄傲地对着钱掌柜和翠柳大喊，“这才是真正的视金钱如粪土！这才是高洁傲骨的真神明！那郭禹颉在书院里为了区区一万两奖池就露出那种贪婪的嘴脸，在先生面前，他连个提鞋的奴才都算不上！”
沈婉清激动得浑身发抖，她用双手虔诚地接过那个信封，仿佛捧着这世上最神圣的经卷。
“既然是先生用来踩死那废物的神作，本小姐一定要好好拜读！”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剧烈跳动的心脏。然后在钱掌柜复杂、惊恐的目光注视下，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信封，抽出了里面那张雪白的澄心堂纸。
“唰。”
宣纸在烛光下缓缓展开。
沈婉清满怀着对绝世诗词的期盼，将目光投向了纸面。
她本以为会看到一首气吞山河的边塞诗，或者是一首哀婉凄绝的绝命词，足以让郭禹颉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然而。
当她的目光触及到纸上那行霸道、锋利、仿佛要刺瞎她双眼的瘦金体大字时……
“本是同根生，何必花钱打自己。世间无吉页，唯有郭禹颉。”
“……”
沈婉清的瞳孔在这一瞬间，剧烈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流动。
翰墨斋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沈婉清那突然变得极其粗重、急促的呼吸声，就像是一条濒死的鱼。
她死死地盯着纸上的那十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不仅砸碎了她脑海中那个完美无瑕的“吉页先生”的神像，更是将她这几天的痴狂、她的骄傲、她的优越感，全部砸成了一地可笑的碎片！
“世间……无吉页……唯有……郭禹颉……”
沈婉清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的嘴唇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她那颗向来自诩聪明的脑袋，在经历了短暂的宕机之后，终于极其残忍地、无可辩驳地运转了起来，将所有的线索拼凑成了那个她最不愿意面对的真相。
在字画铺子里随手写下《将进酒》的那个清冷背影。
送出《青玉案》时那个不可一世的“吉页”落款。
还有今天在崇文书院里，那个披着白狐大氅，用一首《赤壁》把满朝权贵按在地上摩擦的傲骨狂徒。
原来，从来都没有什么神秘的谪仙。
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有那个被她一口一个“废物”、“烂泥”骂了无数遍的郭禹颉！
而她，沈婉清，堂堂户部侍郎的千金。
竟然为了打自己闺蜜未婚夫的脸，砸锅卖铁，花了几万两银子，跑去求这个未婚夫本人，开个小号来教训他自己？！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充满了无尽羞耻、懊悔、绝望和崩溃的尖叫声，从沈婉清的喉咙里爆裂而出，险些掀翻了翰墨斋的屋顶！
“不可能！我不信！这不可能！！！”
沈婉清像疯了一样，双手死死地抓着那张纸，试图把它撕碎。可是那纸张却像是有魔力一般，无论她怎么用力，上面的字迹都清晰地嘲笑着她的愚蠢。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郭禹颉！”
沈婉清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冰冷的青石板地上。她那张明艳的俏脸此刻已经哭得梨花带雨，妆容全毁，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绝望地瘫在那里。
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她对才子最纯粹的仰慕，她那份还没来得及萌芽的初恋，在这一刻，全都被郭禹颉这十四个字，极其残忍地、连皮带肉地给撕了下来！
看着沈婉清这副惨状。
钱掌柜和伙计阿贵躲在柜台后面，吓得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造孽啊……这郭公子，下手也太狠了……”钱掌柜在心里默默地替这位大小姐掬了一把同情泪，“这简直就是杀人诛心，把人往死里逼啊！”
而此时的城东老宅里。
郭禹颉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脑海中开始飞速运转，推演着明天大比之后的各种可能性。侯耀祖的下场，张侍郎的报复，以及汪家盘口即将迎来的疯狂挤兑……每一个变量都在他的计算之中，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金融大网。
“好戏，才刚刚开始。”郭禹颉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在这寂静的夜里，宛如一尊掌控一切的无情神只。
……
第二天清晨。
户部侍郎府。
“砰！”
一只精美的青花瓷茶盏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湿了价值连城的波斯地毯。
“滚！都给我滚出去！”
沈婉清披头散发地坐在床榻上，双眼红肿如核桃，声音嘶哑得可怕。她的脚边，满是散落的衣物和摔碎的瓷器。
自从昨晚从翰墨斋回来，她就把自己死死地锁在闺房里，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像个活死人一样。侍郎夫人急得在门外直抹眼泪，请了京城最好的大夫来看，却连门都进不去。
“清儿啊！你到底是怎么了？有什么委屈你跟娘说啊，你这样不吃不喝，是要了娘的命啊！”侍郎夫人拍着门板，哭得撕心裂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