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见过如此离谱、如此闭环、如此让人哭笑不得的情感悖论。
这位沈婉清大小姐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生长的？
她白天还在书院的珠帘后面，对自己痛加鄙夷；到了晚上，却为了维护一个虚构出来的“吉页先生”的尊严，不惜砸上全部身家来对付他。她难道就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怀疑，这两股同样庞大到足以震碎千古的才气，怎么可能如此巧合地出现在同一时代的两个人身上？
“少爷……您怎么了？”福叔看着郭禹颉那副表情古怪、嘴角不断抽搐的样子，吓得连声音都放轻了，“莫不是……莫不是钱掌柜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了？有人要杀他？”
“没人要杀他。”
郭禹颉缓缓放下信纸，那一瞬间，他再也绷不住了，胸腔里发出一阵低沉的震动，随后竟然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笑声在这静谧的秋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觉得荒诞的有趣，以及一种“世界如此疯狂，我竟无言以对”的释然。
“福叔，这世上，有比刀剑更可怕的东西。”郭禹颉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抹锐利的精芒，“那就是女人陷入执念时，那种不可理喻的脑补能力。”
他太清楚继续把这个“吉页”的马甲捂下去的后果了。
如果他今天为了保持神秘感，拒绝了沈婉清的请求。以这位大小姐那疯魔般的执着，明天指不定又会闹出什么满城风雨的笑话来。到时候，她若是天天扛着几万两银子满世界悬赏“吉页先生”出山去打压郭禹颉，那他郭禹颉的清净日子可就彻底到头了。
更何况，李卓苒那边也需要一个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情感纠葛的交代。他可不想让自己的未婚妻，整天看着她的好闺蜜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马甲而发疯。
一个理智的决策者，面对系统中出现的不稳定变量，最正确的做法就是——直接拔除它。
“既然你沈婉清非要撞这面南墙，非要得到一个震碎三观的真相。”
郭禹颉走到书案前，眼神在烛火的映照下变得深邃而冷酷。他伸手拿起了那支花重金买来的极品紫毫笔，在砚台中蘸饱了浓墨。
“那本公子今天，就成全你！”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铺开了一张雪白的澄心堂纸。
这一次，他没有用“吉页”那狂放不羁的草书，也没有用“郭禹颉”那沉稳内敛的行楷。他将内力灌注于笔尖，用一种霸道、锋芒毕露，仿佛要将纸背都刺穿的瘦金体，在纸上挥毫泼墨。
他没有写什么千古名篇，也没有写什么婉约词句。
他只写了一句话，一句直白、却足以把沈婉清那颗骄傲的头颅按在地上摩擦的判决书。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墨迹淋漓的纸上，只有狂妄到了极点的十四个大字：
“本是同根生，何必花钱打自己。世间无吉页，唯有郭禹颉。”
写完这句话，郭禹颉将紫毫笔随手扔在笔架上。他看着纸上那不可一世的字迹，仿佛已经想到，沈婉清看到这张纸时，那三观尽碎、天崩地裂的凄惨模样。
“福叔，把外面的阿贵叫进来。”
福叔虽然看得一头雾水，但也察觉到了少爷身上那股即将掀翻一切的气场，赶紧转身跑出书院，把还在门槛上瘫着的阿贵给拖了进来。
阿贵一进屋，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眼巴巴地看着郭禹颉：“郭……郭公子，您……您可得救救咱们掌柜的啊！沈大小姐还在铺子里坐着呢，说是不拿到您的神作去打您的脸，她就绝食饿死在店里……”
阿贵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这话绕口得离谱，声音越来越小。
郭禹颉面无表情地将那张写着十四个大字的澄心堂纸拿起来，轻轻吹干了上面的墨迹。然后，他将纸折好，塞进了一个普通的空白信封里。
“拿着它，回去交差。”
郭禹颉将信封扔到阿贵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冰冷而决绝，不带一丝人情味：
“回去告诉钱掌柜，那三四万两的银票，让他一文不落地全都退给沈大小姐。本公子虽然爱财，但也还不至于去骗一个脑子不清醒的女人的钱。”
“另外，让钱掌柜原封不动地把这封信交给沈婉清。“
阿贵跪在地上，双手哆哆嗦嗦地捡起那个信封。他虽然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郭禹颉那冰冷的语气，让他感觉这薄薄的一个信封里，仿佛装着足以炸毁整个户部侍郎府的火药。
“是……是！小的这就回去！多谢郭公子大恩大德！”
阿贵如蒙大赦，连磕了三个响头，把信封死死地揣进怀里，爬起来就像一阵旋风似的冲出了郭家老宅，再次没入那街道之中。
看着阿贵离去的背影，福叔站在一旁，满脸的担忧：“少爷，这……这能行吗？那沈大小姐若是看了信，会不会气得更疯了？”
“疯？”
郭禹颉拢了拢身上的白狐大氅，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落叶纷飞的老槐树，眼底闪过一抹极致的理智与冷酷。
“当一个人沉浸在自己编织的虚假神像中时，任何温和的劝阻都是无效的。唯有用残酷的现实，将那尊神像当着她的面砸得粉碎，她才会知道什么叫疼，什么叫醒。”
他抬起头，看向西市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
半个时辰后。
西市，翰墨斋。
钱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对着那箱子价值连城的财宝长吁短叹，愁得头发都要大把大把地掉下来了。
而沈婉清则端端正正地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强忍着困意，一双美目死死地盯着大门。她的心中充满了期待，仿佛只要大门一开，就能看到吉页先生那惊才绝艳的诗句，就能看到明天郭禹颉被狠狠踩在脚底的痛快画面。
“砰！”
大门终于被推开。阿贵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
“回来了！阿贵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