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笔递到她手边,语气很稳:“礼是两家礼,话先由你定,我来补框架。”
李卓苒抬眼看他,眸底有一点笑意:“你倒会说。”
“不是会说,是认这个理。”
她便落笔,把那句“重财重礼,以彰门第”改成了“循礼有度,以见诚意”。
郭禹颉看完,点头:“这一改,体面就对了。”
“哪里对?”
“把‘比高低’改成了‘讲诚意’。”
“正是我要的。”
两人一条一条往下修。
改到第三页,郭禹颉忽然停笔:“这条‘宾客酬谢’,你删了半行?”
“删了‘广宴示盛’。”
“为什么?”
“不想把婚礼办成给外人看的戏。”
李卓苒抬眸看他,语气平直却笃定,“我更在意该请的人都能被好好招待,而不是席开几桌,鼓乐多响。”
郭禹颉沉默一瞬,笑意慢慢浮上来:“你跟我想的一样。”
“你原稿没写。”
“我怕你觉得我小气。”
“节用有度不是小气。”
“那我记账了。”
“记什么?”
“记‘未来主母认可预算原则’。”
李卓苒失笑:“你连说情话都像做账。”
“习惯。”
“改得掉吗?”
“若你不喜欢,我可以改。”
“不用改。”她落笔时声音很轻,“你会算账,我心里更安。”
这句话落下,郭禹颉手里的笔顿了顿,随后才继续往下写。
改到“回帖称谓”时又起分歧。李卓苒主张用“李府女”自称,守礼不张扬;郭禹颉却在旁边轻敲桌面:“太生分。”
“礼上该生分些。”
“礼上可以生分,字里别生分。”
“那你想怎么写?”
郭禹颉提笔,在旁边添了四字:“李氏卓苒”。
“既守礼,又不是无名无姓。”
李卓苒看了半晌,轻轻嗯了一声:“这句可用。”
这时翠儿端着新沏的茉莉茶进来,热气贴着杯沿往上升,茶香淡淡铺开。她把托盘放下时,正看见两人头挨得不近不远,却同盯一行字。
翠儿小声感叹:“别人家谈礼是吵架,咱们这儿像写情书。”
李卓苒耳尖微红,轻咳一声:“翠儿。”
郭禹颉却不躲,笑着接了句:“她说得也不算错。”
“哪里像情书了?”
“你每改一个词,我就更喜欢你一点。”
“你再这么说,今天这份短札就别想写完。”
“那我闭嘴,先写。”
翠儿刚要退下,又忍不住回头:“小姐,郭公子这句倒真心。真心的人,写字都更工整。”
郭禹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字:“翠儿姑娘眼力很好。”
李卓苒无奈:“你们一个比一个会接话。”
外头福叔隔门咳了一声:“老奴什么都没听见,只听见‘工整’两个字。”
屋里一阵笑,原本略紧的气氛松了下来。
说是闭嘴,写到“往来时辰”时他还是开了口:“我建议加一条,凡有要事,先递平安笺。”
李卓苒抬头:“把家规写进礼札?”
“写个柔一些的,不像规矩,像提醒。”
她想了想,提笔补上:“有急事,先报安,后议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李卓苒又在后面添注:“若当时不能细说,须于当日补述,不可拖延。”
郭禹颉挑眉:“你这是防我先斩后奏。”
“是。”
“李小姐这么不信我?”
“不是不信,是制度先行。写在纸上的,才算两个人都认。”
“那我也补一条。”
他提笔添上:“凡涉两府礼务,须双方过目,不得单方拍板。”
李卓苒看完,唇角微扬:“这条我喜欢。”
“要不要抄粗一点,免得将来我忙昏了看漏?”
“你当写告示呢?”
“我怕自己犯懒。”
她笔尖停了停,抬眼看他:“你是不是一直在怕这个?”
“怕什么?”
“怕你忙起来,会慢待我。”
郭禹颉没有回避,声音很低:“怕。”
“所以我想把能写下来的,都先写下。”
“如果以后我哪天做不好,你拿这张纸来骂我。”
李卓苒望着他,眼神慢慢软下来:“我不想骂你。”
“那你想什么?”
“我想我们都按这张纸,把日子过好。”
“好。”
一个字落下,不重,却像钉子钉进木案。
临近申时,第一版终于写完。福叔进来收稿,老花眼贴近看了好一会儿,连连点头:“好,好。字句不浮,分寸也正。”
他正要收走,郭禹颉忽然道:“等等。”
“公子还有要改?”
“落款处留一行。”
李卓苒也怔了怔:“留什么?”
郭禹颉没多解释,只把纸轻轻转过来,在主落款右下并列写了两行小字:
“郭禹颉谨识”
“李卓苒同阅”
字不大,却并在一行。
李卓苒看着那行字,指尖轻轻摩挲纸边,半晌才道:“你这是故意的。”
“嗯。”
“故意什么?”
“故意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份礼不是单向,是并肩。”
她没再说话,只把自己的那支笔拿起,在“同阅”后又添了两个小字:
“可行。”
添完后,她又在旁边点了个极小的记号。
郭禹颉看见,问:“这点是什么意思?”
“长期有效。”
“那我也加一个。”
“不许乱加,版面会丑。”
“那我加在心里。”
郭禹颉低笑:“李小姐批示了,我才敢执行。”
“少贫。”
“真的。”
福叔把成稿小心收进木匣,笑得眼角起了纹:“这份短札送出去,两家长辈看了都要放心。”
等人都退开,前厅安静下来。
郭禹颉把案上废稿叠好,没有扔,反而收入袖中。
李卓苒问:“废稿也留?”
“留。”
“留来做什么?”
“以后若你问我,‘你从哪天开始认真过日子’,我就拿这堆废稿给你看。”
“只是礼札而已。”
“不是而已。”
他看着她,声音放低:“这是我们把‘喜欢’写成‘做法’的第一天。”
话说完,窗外风铃轻轻一响。
李卓苒看向廊下,过了片刻才道:“我小时候见过很多婚书,字都很漂亮,话也都很好听。”
“后来呢?”
“后来有些人还是过得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