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真不看?”
“不看。”
“可万一……”
“万一就明天解决。”
他勒了勒缰绳,语气不重,却很稳:“今天先去守约。”
马蹄穿过长街时,市井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叫卖声、人声、车轮声混在一起,京城像一锅滚着的汤。
可郭禹颉心里很清楚,今晚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准时出现在她面前。
李府前厅,灯已点好。
福叔在廊下候着,远远见他下马,笑得眼尾都弯起来:“郭公子,来得正好,汤还热着。”
郭禹颉拱手:“劳福叔等我。”
“等您是应该的。小姐刚还问,您会不会被户部绊住。”
“我答应过,不会失约。”
进前厅时,李卓苒正把筷子摆好。见他进门,她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没问朝堂输赢,只问了一句:“今天按时吃过午饭没有?”
郭禹颉笑了笑:“吃了两口,不算认真。”
“那就是没好好吃。”
她把他那碗汤推过去:“先喝。”
“你不问我今天办成了多少事?”
“你坐下先喝汤,就是今天最大的正事。”
郭禹颉垂眸看着那碗汤,热气往上拢,胸口某个紧绷了一整天的地方,忽然就松了。
他端碗喝了一口,慢慢道:“你这句话,比户部一百份文书都管用。”
李卓苒轻轻笑:“文书治国,我只负责治你。”
“那我以后把自己交给李大夫。”
“先别贫,吃饭。”
今夜菜不多,都是家常。
清蒸鱼、笋丝、时蔬、再加一盅莲藕排骨汤。
郭禹颉夹第一筷时,李卓苒就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浅红的压痕,像是被书册边角磨出来的。
她皱了皱眉:“又是抱卷宗磨的?”
“没事,小伤。”
“疼不疼?”
“你问了就不疼。”
“少来。”
她转头吩咐翠儿取药膏,语气很轻,却不容拒绝:“吃完就涂。”
郭禹颉看着她,低低应了一声:“好。”
饭吃到一半,外间来了一名小厮,递上户部口信,说工部又催一次。
福叔把口信接了,没往里送。
郭禹颉看见,问:“是找我的?”
福叔笑道:“是找您的。但老奴看您还在吃饭,就让他先回了。”
李卓苒抬眼:“你若急,可先去。”
郭禹颉把筷子放下,认真道:“不急。我们先把饭吃完。”
她看了他一会儿,眸色慢慢柔下来:“好。”
两人吃完饭,翠儿送来药膏。郭禹颉本要自己来,李卓苒却把药膏接过去,按礼坐在他对面,只让他把手伸过来。
她动作很轻,像怕碰疼他。
“以后抱卷宗,叫赵铁柱分一半。”
“嗯。”
“答应得这么快?”
“你说的,我都快。”
“那我再加一条。”
“你说。”
“晚饭时间,非天塌地陷,不许缺席。”
郭禹颉失笑:“这条和家规重复。”
“重复一遍,记得更牢。”
“好,记牢。”
涂完药后,天色已深。
郭禹颉起身告辞,照旧按礼止步于廊前:“我到府就写平安笺。”
“我等。”
“若我晚了呢?”
“晚半刻,我就让福叔去户部门口抓人。”
他笑出声:“不敢晚。”
回府路上,赵铁柱正抱着一摞文书站在门口,见他回来立刻迎上来:“公子,工部那边又催了两次,盐司也补了新表。”
郭禹颉接过文书,却没立刻拆。
“先给我纸笔。”
“啊?现在先看哪一份?”
“先写信。”
赵铁柱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飞快去取笔墨。
郭禹颉提笔写得很快,字迹却端正:
“已归府,已加衣,手上小伤已上药。”
“今夜守约,谢你等我。”
“明日仍忙,但晚饭照旧。”
他吹干墨迹,封好,交给跑腿小厮:“现在送去李府,亲手交福叔。”
“是。”
信送出去后,他才翻开户部文书。
赵铁柱站在旁边,忍不住嘀咕:“公子,您这顺序真是……”
“怎么?”
“先写平安笺,再看急公文。”
“有问题?”
“没问题,就是以前您只会反过来。”
郭禹颉没抬头,淡淡道:“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什么事最不能拖。”
与此同时,李府。
福叔把信送到李卓苒案前,她拆开后看了两遍,唇角轻轻弯起。她提笔回得更短:
“信收到了,药也要按时涂。”
“明日晚饭,照旧。”
写完后,她把纸折好递给福叔:“劳烦再跑一趟。”
福叔笑道:“老奴看这来回信,比宫里传旨还准时。”
李卓苒低声道:“准时才安心。”
夜更深时,回笺又到了郭府。
郭禹颉看完,把纸条压在案角,继续批文。窗外风起,灯火轻晃。
忙碌仍在,压力仍在。
可那句“明日晚饭,照旧”,像一枚定心钉,把所有喧闹都钉在了可控的边界外。
他忽然想起白日同僚那句玩笑——
“头等公事。”
如今想来,也不算玩笑。
对他而言,守住这顿热饭,就是守住了这段感情最硬的底盘。
临近子时,他终于合上最后一册文书,提笔在私笺上记了一行:
“家规执行第一日:完成。”
“明日继续。”
雨后初晴,李府前厅的窗纸透着一层薄光。
檐角的水珠还在往下落,滴进廊下石槽里,叮的一声,清脆又短。屋内却很静,静得能听见纸页被风掀起时那一点轻响。
桌上摊着两叠礼单,一叠是李家旧例,纸边微黄,行文稳重;一叠是郭府新拟,纸新墨新,条目分得极细。福叔把笔墨摆好,连镇纸都特意挑了两块一样重的青玉,这才笑着退到外间,只留一句:“二位慢慢商量,老奴在门口听差。”
走到门槛处,他又回头补了半句:“要添茶喊我。要吵架……老奴今日耳背。”
李卓苒被逗笑,压着唇角道:“福叔今日话多。”
郭禹颉低声:“他怕我们太拘着。”
李卓苒先翻开第一张,指尖在“聘礼往来措辞”那一栏停住。
“这句太重了。”她说,“像在摆排场,不像在说心意。”
郭禹颉侧身看过去:“那你改。”
“我改了你不嫌我越俎代庖?”
“你改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