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卓苒终于俯身钻进那条黑缝。
洞口比想象中更窄,砖边刮着衣袖,潮气往脸上扑。她没回头,只伸手往前摸,摸到一截断木,先往旁边挪开,又低声道:“青禾,姚嬷嬷先。”
“姑娘,您先过去。”
“她撑不住太久。”
郭禹颉看她一眼,没争,只把姚嬷嬷轻轻往前推。那老妇人已经快没意识了,喉咙里却还断断续续念着“阿宁”二字,像怕自己一闭眼就再也记不起这个名字。
井口上方,那官腔的男人又开口:“公主莫要误会。净衣局旧库夜里走水,我等奉命搜查。”
“奉命?”耶律燕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奉谁的命?”
那人顿了顿。
只这一顿,井底几个人都听出来了。
他不能答。
或者说,不敢答。
耶律燕也听出来了。
她轻轻“哦”了一声:“原来是没有名字的命。你们南朝规矩真多,连搜一口井,都能搜得这么含糊。”
“公主。”那人声音冷了些,“这里是大宋京城。”
“我知道。”耶律燕道,“所以我才问得客气。”
过了片刻,另一个更尖细些的声音插了进来:“公主误会了。旧库夜里有贼踪,我等奉内里口谕来查,绝无冒犯公主之意。”
井底的阿棠听见这声音,背一下僵住。
郭禹颉察觉到,低声问:“认得?”
阿棠嘴唇发白:“像尚服局的刘典衣。净衣局旧库并到尚服局后,她来查过旧衣册。她不该半夜在这儿。”
赵明月皱眉:“尚服局也来搜井?”
“所以才怪。”阿棠声音更低,“尚服局管衣料、女官服制、旧物,不管贼。”
郭禹颉没有再问。
井上不是一拨人。
一个官腔男人,一个尚服局女官,都说奉命,却都不肯说命从何来。越不肯说,越说明他们背后那只手不想被耶律燕听见,也不想被井底的人记住。
李卓苒已经钻进黑缝,却在那头低声道:“郭禹颉。”
“嗯。”
“刘典衣。”
“记住了。”
赵明月在井底听得直想笑,又死死憋住,憋得肩膀都抖。
沈婉清凑到李卓苒钻过的洞口边,轻声道:“我忽然有点喜欢她这张嘴了。”
“你别喜欢太早。”郭禹颉把金锁收得更紧,“她挡他们,也在看我们。”
“这时候还看?”
“越是这时候,她越看。”
沈婉清听了这句,忽然不说话了。
她从前总觉得自己看人很准。谁真喜欢,谁假清高,谁嘴上端着架子、心里其实发虚,她多半能看出个七七八八。可今晚她才发现,花厅里那点眼力,到了这种臭井、旧库、宫人和外使一起压上来的地方,根本不够用。
这个念头叫她不舒服。
更叫她不服。
她咬了咬牙,钻进黑缝时袖口又被砖角挂住,这回没喊疼,直接把那截绣线扯断。
赵明月在后头看见,压着声道:“舍得了?”
“出去再买十件。”
“你这时候还想着衣裳。”
“不然想你吗?”
赵明月被噎了一下,险些笑出声,又硬忍回去。
上头又有人走近了几步,木板边缘的光被挡了一半。那人似乎弯下腰,真要往井里探。
赵明月手中鞭梢微动。
郭禹颉按住她手腕,几乎无声地摇了摇头。
下一瞬,耶律燕忽然道:“你要看井?”
“搜查而已。”
“那正好。”她声音里笑意更深,“我也想看。听说这净衣局旧井底下藏过死人,若真翻出来,我正好带回去给我王兄讲讲,原来大宋待客,是半夜请使臣看死人。”
这话毒得很。
上头那人果然停了。
谁都知道,今夜契丹公主若真亲眼看见井里翻出什么不该翻出的东西,明日朝堂上就不只是宫中旧案,而是外使见证下的大宋丑闻。
过了片刻,那人终于道:“井中气味污秽,恐污公主眼。”
“我的眼,白日看过你们御前那张北境图,没那么容易污。”耶律燕淡淡道,“倒是你们,一副不想让我看的样子。”
井底众人趁这几句,终于一个个往黑缝里挪。
洞道低矮,身子只能贴着泥往前蹭。沈婉清钻到一半,袖子被砖角挂住,差点急哭。
“我卡住了。”
赵明月在后头咬牙:“你别动,我来。”
“你轻点!”
“这时候还挑?”
她一把扯住沈婉清袖子,动作竟难得小心,把挂住的绣线一点点挑开。沈婉清疼得龇牙,却没再吭,钻过去后反手又去拉她。
赵明月愣了下。
“看什么?”沈婉清压着声,“快点啊,等着我夸你?”
“谁稀罕。”
嘴上这么说,赵明月还是抓住了她的手。
郭禹颉最后一个钻。
进去前,他抬头看了一眼井口。
木板已经被掀开三分之一,耶律燕的影子挡在上方,瘦而笔直。她明明一个契丹公主,站在大宋旧染坊的臭井边,竟比许多此地主人还像个来收场的人。
他忽然意识到,她今夜不止在救局。
她也在留证。
因为只要她在这儿,井上的人就不敢明着杀,也不敢明着搜。
这份人情不好收。
更不好还。
郭禹颉俯身钻进黑缝。
就在他身影彻底消失的一瞬,井口上方那官腔男人终于像忍到极限,冷声道:“公主若再拦,恐怕说不过去。”
耶律燕淡淡道:“那你就说啊。”
“说什么?”
“说你奉谁的命,来这里搜谁。”她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楚,“只要你敢说,我便让开。”
夜风从废染坊上方吹过,掀得木板轻轻一响。
那人沉默了。
耶律燕轻笑一声:“不敢啊。”
井底那条黑缝尽头,郭禹颉刚爬出半身,就听见这一句。
他没有回头。
只是抬手,把怀里的小金锁按得更紧。
黑缝里湿冷,身后众人还在一点点往外挪。郭禹颉却借着井上那片短暂沉默,听清了三种脚步:一个重,一个轻,一个几乎不沾地。
重的是外头官差。
轻的是尚服局的人。
那一个几乎不沾地的,才是真正不好惹的。
他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