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腔调,她只在宫里正式设宴时,听随驾大太监回过话。
门里的人,真是宫里的。
赵明月也听出来了,鞭子“唰”地一下就抽出来半尺:“里头是谁?开门!”
门里沉默了一瞬,随后“咔哒”一声,门栓竟自己开了。
门缓缓拉开半扇。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内侍站在门里,穿的不是宫服,只是一身半旧青袍,袖口干净得过分。最醒目的,是他手里也提着一盏灯。
宫灯。
和昨夜茶肆里那盏青纸宫灯,一模一样。
他先看了眼赵明月那根已经抽出来的鞭子,眼皮都没抬一下,随后才朝李卓苒微微一笑。
“李姑娘来得比奴婢想的快。”
这句话,叫人后背发凉。
他知道来的是她。
不是误撞。
他就是在等。
赵明月先炸了:“谁准你在本郡主面前自称奴婢?你是哪宫出来的狗东西?”
那内侍转头看她,竟仍笑得很稳:“郡主脾气还是这么直。”
“你认得我?”
“从前在庆宁宫远远见过。”
赵明月一怔,随即脸色更难看。
庆宁宫,是她幼年最常去的地方。
这人既见过她,就说明他的确不是冒牌。
李卓苒盯着他,直接问:“姚嬷嬷呢?”
内侍把灯往旁边一抬。
后头一张旧榻上,果然躺着个人,瘦得只剩把骨头,脸朝里,头发花白,肩膀一抽一抽地咳。
活着。
可也就剩半口气。
“李姑娘若是来找她,没找错。”内侍轻声道,“只是有些话,您现在问她,她也未必说得清了。”
“那你替她说?”
内侍看着她,笑意终于浅了些。
“奴婢若肯替她说,就不会专程等到今夜了。”
赵明月已经快按不住火:“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送三位一个人情。”
“人情?”沈婉清在后头都听笑了,“你们这些躲在夜里装神弄鬼的,也配讲人情?”
那内侍这回终于看了她一眼,像是觉得有点好笑:“沈姑娘言重了。奴婢只是想告诉诸位,姚嬷嬷这条命,今夜是留得住的。”
“可留住她命的人,不是你们。”
“是宫里。”
这话一出,几个人心里同时一沉。
李卓苒看着他:“你家主子是谁?”
“李姑娘这句问得太直了。”
“那我换一句。”她眼神没闪,“昨夜提灯去堵郭禹颉的那个小太监,是你的人?”
这一次,那内侍终于顿了顿。
很短。
却够了。
李卓苒心里一下就实了。
“原来真是你们。”
内侍笑了笑:“郭大人眼毒,李姑娘心细,倒真是一对。”
赵明月听得浑身火都上来了:“少在本郡主面前卖关子!你们宫里的人,到底是护这老太婆,还是拿她钓我们?”
那内侍缓缓垂下眼。
“都不是。”他说,“我们是在护一件,不该在这时候炸开的旧事。”
这句刚落,榻上那一直断断续续咳着的姚嬷嬷,竟忽然抬了下手。
五指枯得像柴,却死死攥着一角被褥。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不是旧事……”
“是……死人……又要回来了……”
屋里那点原本还能撑住的稳,一下被这句话戳穿了。
李卓苒猛地上前半步:“你说谁?”
姚嬷嬷眼睛浑浊,像是想看她,又像在看别处。半晌,竟从喉咙里硬挤出三个字:
“听雪阁。”
那内侍脸色终于变了。
而同一刻,郭禹颉也赶到了净衣局外。
他一抬头,就看见后门半开,门缝里透出一线极细的青灯光。
和昨夜茶肆里那盏,一模一样。
郭禹颉没从正门进。
他贴着后墙摸过去时,正好听见屋里那句沙哑得快散掉的话:
“听雪阁……”
脚步当场顿住。
不是因为这三个字新。
而是因为太旧了。
旧到三年前就该跟着那笔“北客临驻预整”的补修银,一起沉进礼部账海里,不该在今夜这间旧库里,再从一个快咽气的姚嬷嬷嘴里翻出来。
他身后两个跟班正要上前,被他抬手一压,所有人都停在了门影外。
屋里那位中年内侍也听见了动静,转头朝门边看了一眼。
“既来了,就进吧。”他声音不高,“郭大人若还站在外头,倒叫奴婢像在做贼。”
郭禹颉这才推门。
门一开,屋里几个人的眼神同时落到他身上。
赵明月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开口:“你来得正好,这人……”
“先别说。”郭禹颉抬手截住她,目光越过众人,先落在榻上那团瘦得发枯的人影上,“姚嬷嬷。”
姚嬷嬷听见这个称呼,浑浊的眼睛竟微微转了转。
像是直到这时,她才终于真正知道,来的人是谁。
“你认得我?”
她喉咙里“嗬嗬”了两声,半天才挤出一句:“认得……你像你爹。”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神色都变了。
郭禹颉自己也静了一下。
内侍眼底那点原本还稳着的光,终于有了一丝很细的裂。
“你见过我父亲?”
姚嬷嬷像是笑了,又像只是咳得厉害,肩膀抖了两下,断断续续道:“何止见过……听雪阁里……他还救过一个人……”
“谁?”
“不……”姚嬷嬷张了张嘴,眼神却忽然直了,“不该说……说了……有人又要死……”
那内侍终于开口:“郭大人,您若真想问话,就让她先喘口气。她不是被谁吓成这样的,是肺真坏了。”
赵明月一听就火:“你也好意思装好人?刚才还说要护什么旧事!”
“郡主,奴婢护的不是旧事。”那内侍看着她,第一次敛了笑,“护的是宫里还活着的人。”
“放屁。”赵明月鞭梢一下绷直,“你们这些人,嘴里哪句能听?”
郭禹颉却没跟着吵。
他只是盯着那内侍,忽然道:“你昨夜派小太监去茶肆堵我,今夜又守在净衣局等李卓苒。你绕了这么大一圈,不是为了把姚嬷嬷藏死,是想让我们赶在别人前头见到她。”
那内侍没答。
“可你又不想她把话说全。”郭禹颉往前走了一步,“所以你才一直抢着说‘旧事’。”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婉清本来一直贴着门边听,这会儿眼睛都亮了一下。
她最爱看这种一句句把人逼出裂缝的场面。
那内侍静了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郭大人果然难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