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坐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瘦得跟竿子似的,眉清目秀,一身灰蓝短袄洗得发白,手里却端端正正捧着一只暖手铜炉。那姿势不像寻常小厮,倒像是宫里头规矩养出来的人。
他一抬头,看见郭禹颉,眼睛先亮了亮。
“郭大人。”
郭禹颉脚步没停,只把门帘放下:“你跟了我一路,就是为了在这儿喊我一句?”
那少年先是一怔,随即苦笑:“大人这话说得,小的腿都快跑断了,您就一点都不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小的是谁。”
“不太好奇。”郭禹颉坐下,自己提壶倒了杯冷茶,“宫里出来的,年纪不大,脚下轻,眼睛却不老实。要么是内侍省的小太监,要么是哪位宫妃殿里跑腿的。左右都不是刺客。”
那少年被他一口点破,反倒不装了,把暖炉往旁边一搁,露出个有点无奈的笑:“大人这嘴,怪不得能把御前那帮人噎住。”
“你来试话,还是来送话?”
“送。”
“谁让你送?”
少年伸手入袖,慢吞吞掏出一方极小的绢角。
绢是旧绢,边角却用细细金线锁过,显然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东西。更要命的是,上头熏着极淡的一点沉水香。
郭禹颉眼神微微一沉。
又是沉水香。
“认得?”
“不认得。”他答得平。
少年却笑了:“大人认不认得都不打紧,反正绢不是送给您的,是叫您看一眼,知道宫里有人也在盯昭宁别院。”
这话一出,屋里便静了。
郭禹颉没碰那方绢,只道:“宫里谁?”
“这我不能说。”
“那你今夜跑这一趟,就是为了给我看块绢?”
“当然不是。”少年把绢角收回去,身子稍稍前倾,压低声音,“我来,是想告诉大人,安乐坊那个姚嬷嬷,明早天亮之前,若还不拿,天亮后就拿不着了。”
郭禹颉眸色一冷。
这句话终于有了真刀味。
“你知道她在哪儿?”
“知道一半。”
“哪一半?”
“她现在不在安乐坊。”少年伸手沾了茶水,在桌上一划,写了三个字,“在净衣局旧库。”
郭禹颉盯着那三个湿字,心头猛地一动。
净衣局。
那是宫里旧司,专管陈衣旧物,早两年就裁并得七七八八了。可旧库还在,地方僻,门又杂,若真想藏个退出来的老嬷嬷,简直比藏在寻常坊巷还稳。
“你消息倒灵。”
“小的就是吃这口饭的。”少年眨了下眼,“宫里没人看得起我们这些小腿子,可也正因为这样,谁走哪条夹道、哪只旧库门还留钥匙,反倒瞒不过我们。”
郭禹颉抬眼:“你图什么?”
少年没立刻答。
他把手里的铜炉转了个面,低声道:“图活。”
这两个字,轻得像一句笑话。
可郭禹颉没有笑。
因为越是这种小腿子,越不会平白拿命出来押一句“图活”。
“你背后的人,想让我去抓姚嬷嬷?”
“不止抓。”少年望着他,“想让您在她死之前,问出一句话。”
“什么话?”
“谁给她开的净衣局旧库门。”
屋里那盏青纸宫灯轻轻一晃。
郭禹颉看着他,忽然问:“你今晚若没等着我,会去找谁?”
少年一愣。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若真回了郭府,或转头去了李府,你这盏灯会提到哪儿去?”
那少年嘴角的笑意,一下淡了。
他显然没想到郭禹颉会在这时候岔开去问这个。
过了两息,才答:“小的会继续等。”
“撒谎。”
郭禹颉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却像刀背敲案板。
“你不是在等我。”
“你是在堵我。”
“因为你知道,我只要真跟住那辆车,就一定会从礼部旧档房出来。”他盯着那少年,“能提前算到这一层的人,不是腿子,是主子。”
那少年喉结明显滚了一下。
郭禹颉没再往前逼,反而缓了缓声调:“回去告诉你主子,净衣局旧库我会去。但我去,是因为姚嬷嬷值这个路,不是因为她想使唤我。”
这回,那少年是真愣住了。
半晌,才慢慢站起来,朝他行了个不像宫里、倒像读书人的礼。
“郭大人这脾气,难怪有人看了喜欢,有人看了头疼。”
“你主子是哪一种?”
少年笑了笑,却没答,只把那盏青纸宫灯提起来:“小的只能再多送您一句。净衣局旧库有前后两道门,前门留给活人走,后门……留给死人抬。”
说完,他转身就走,帘子一掀,人和灯一块消失在夜里。
郭禹颉坐着没动,眼底那点冷意却越发实了。
前门活人,后门死人。
这不是提醒。
这是告诉他,再晚一步,姚嬷嬷就会被从后门抬出去。
而李府那边,赵明月还没走。
她手里那根鞭子横在膝上,脸臭得像被人当街骂了一顿。沈婉清本来还想拿她开两句玩笑,可看她一直绷着,到底也没真说出口。
前厅里最静的时候,是青禾带回那句“像是宫里的人在跟”之后。
赵明月先开口:“宫里?”
“像。”李卓苒答得很稳,“未必真是,但至少同宫里脱不开。”
“那你还坐这儿?”赵明月皱眉,“换我,早带人去堵了。”
“堵谁?”李卓苒抬眼,“堵得着才叫堵,堵不着,只叫替人做声势。”
赵明月被她顶得一噎,刚要再说,外头却又来了人。
不是郭府的。
是李父书房里的老仆。
“姑娘,老爷叫您过去一趟。”
李卓苒心里微微一沉。
这时辰,父亲若不是得了不能压的消息,不会突然叫她。
她起身时,沈婉清下意识也站了起来:“我跟你去。”
“不用。”李卓苒看了她一眼,“你陪郡主坐着。”
“我陪她?”
“省得你们两个真打起来。”
沈婉清张了张嘴,竟一时没话。
李卓苒转身往书房去,刚进门,便闻见一股极淡的沉水香。
她脚下一顿。
李父正坐在案后,神色极沉,桌上摊着一张不大的纸条。
“你闻出来了?”李父抬头。
“嗯。”
“方才有人从外书房窗缝里塞进来的。”他把纸条推过去,“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