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装了!”赵明月被她一激,脾气又上来了,索性一抬下巴,“我还查到,那马夫不是自己接的活。他是听一个宫里出来的老嬷嬷指使。”
“宫里?”
“嗯。”赵明月咬牙,“那老嬷嬷现在已经不在宫里伺候了,三年前放出来,住在城北安乐坊,姓姚。”
李卓苒心口微微一沉。
三年前。
又是三年前。
昭宁别院修缮是三年前,听雪阁旧例是三年前,如今连借郡主府旧牌子的路,也能牵回三年前出宫的老嬷嬷。
这就绝不是一条临时拼出来的线。
是有人一根一根,耐着性子,早早埋好的。
沈婉清也听出了不对,神色终于收起一半玩笑:“那老嬷嬷人呢?”
赵明月脸色更差:“跑了。”
“你没抓住?”
“我去的时候,她屋里连火都是冷的。”赵明月冷笑一声,“可她跑得急,床脚还丢了半只旧鞋。”
说到这里,她从袖中一扔,直接把一团包好的布落在案上。
青禾展开一看,竟真是一只旧鞋。
鞋面不值钱,针脚却极密,边上还滚了细银线。
和前夜郭禹颉在周家角门外瞥见的那半截绣鞋,一模一样。
李卓苒心里一跳,几乎当场就对上了。
“这鞋你哪来的?”
“姚嬷嬷床脚捡的。”赵明月道,“你们若认识,就别再浪费工夫猜了。”
沈婉清这回是真的不笑了。
她低头盯着那只旧鞋,半晌,才低低骂了句:“这群人真是把京城当筛子使。”
李卓苒伸手,把那只鞋轻轻按住。
凉意顺着指尖一下透上来。
她现在几乎可以肯定,前夜进周家角门、穿着少府监家夫人样式绣鞋的,不是什么正经夫人。
就是那个三年前出宫、如今替人借牌子、借车壳、引线走路的姚嬷嬷。
一个旧宫人。
一个最不该被人注意、偏偏最会认门认路的人。
赵明月盯着她:“现在你总该告诉我了吧?这破车到底借去干什么了?”
李卓苒没立刻答。
不是她不想说。
而是有些话,一旦真说出口,赵明月就再也退不回“只是车被借了”的位置了。
沈婉清看懂了她的迟疑,反倒先插了一句:“郡主既然都把鞋带来了,还怕再多知道一点?”
赵明月哼了一声:“本郡主怕过什么?”
“那你听好了。”李卓苒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昨夜有人借你的车壳,去了礼部旧档房后门。人没下,帘没掀,但车替他们遮了脸。车走之后,旧档房里起了火,有人想烧掉昭宁别院的补修卷页。”
赵明月听完,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烧……礼部旧档?”
“嗯。”
“用我的车?”
“是。”
前厅里静了两息。
下一瞬,赵明月猛地站起来,鞭梢一下卷回掌心,眼睛都烧红了。
“好。”
“真好。”
“他们拿本郡主当什么了?拿来挡烟灰的破帘子?”
她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几乎已经在磨牙。
李卓苒没劝,只看着她:“所以郡主今夜若还想发脾气,就发准些。”
赵明月抬头,盯着她。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李卓苒把那只旧鞋往前推了一寸,“若你真不想自己被借壳做脏事,就帮我把这个姚嬷嬷从安乐坊以前伺候过的人里捞出来。谁同她熟,谁替她找过差事,谁近年还同她走动,郡主比我们更方便问。”
赵明月眯起眼:“你让我帮你们查人?”
沈婉清在一旁笑得很坏:“怎么,不敢?”
“谁不敢?”赵明月立刻回呛,转头就瞪她,“你少拿这点激将法碰我,本郡主就算查,也是为了我自己的车和牌子,不是为了你们!”
“行。”李卓苒点头,“算你为自己查。”
赵明月被她这句顺毛似的回法噎了一下,竟一时不知道该再冲什么,只得气呼呼坐回去,抓起凉茶就灌了一口。
灌完才发现茶已经冷了,顿时眉头皱得更厉害:“你们李府待客,就给这种东西?”
沈婉清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下,连青禾都低了低头,掩住嘴角。
前厅里那股绷了一夜的劲,竟被她这么一句话硬生生松开半寸。
可也只松了半寸。
因为下一刻,门外就传来了更急的脚步声。
郭府的人到了。
来的是赵铁柱亲自派来的心腹,进门后先拱手,随后把一只用帕子包好的东西递上来:“李姑娘,公子叫我立刻送来,说您一看便知。”
李卓苒接过来,一层层打开。
里头是一截烧焦的紫色旧帘角。
边上银线滚边,焦黑处还沾着一点极细的木屑。
和赵明月那只旧鞋放在一处,像两块终于对上了齿的碎玉。
心腹又低声补了一句:“公子还说,周家灵棚那条线也有着落了。只是他现在不敢回府,也不敢来李府。”
“为何?”
“因为他身后,正有人跟着。”
这一句落下,连赵明月都变了脸。
李卓苒捏着那块焦帘角,指尖却稳得很:“他人呢?”
“回姑娘,公子叫我只带一句话。”
“说。”
那心腹抬头,声音压得极低:
“他说,请李姑娘今夜无论听见什么,都先别出门。”
“因为跟着他的那个人——”
“像是宫里的。”
郭禹颉没有回郭府。
也没去李府。
他带着那两个最不起眼的跟班,绕出礼部旧档房后,先往东,再折北,最后竟拐进了条专卖冷汤饼的小巷。巷口一家面摊刚收,炭火还红着,老板正蹲着收板凳,看见他们走来,连眼皮都没抬。
赵铁柱派来的心腹一路跟到巷外,心里都急出火来。
“公子这是干什么?后头明明有尾巴,怎么还往这种死巷子里钻?”
旁边另一个小厮压低声音:“会不会是想甩?”
“放屁。”那心腹咬着牙,“真想甩,就不该走这么慢。”
是啊。
郭禹颉走得太稳了。
不快,不慢,连一步都没乱,像是故意给身后的人留着影子看。
他进了巷子最里头那家小茶肆。
茶肆不大,门帘旧得发白,平日里来往多是些懒得回家、又舍不得进正经酒楼的闲客。眼下夜深,铺里竟还留着一盏灯。
郭禹颉一掀帘进去,先看见的不是客。
是一盏挂得极低的青纸宫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