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月在最后，靴子陷得最重，火气也最盛：“等我回头查清这帮人是谁，非抽烂他们的腿不可。”
“郡主。”郭禹颉在前头忽然开口。
“干什么？”
“你手里鞭子借我一下。”
赵明月一怔，却还是顺手把鞭柄递过去。
下一瞬，郭禹颉竟回身，一鞭抽断了沟边一截将塌未塌的旧木架。
“咔嚓”一声，木架带着上头半片烂瓦一起塌下来，正好把他们走过那段沟口压住大半。
沈婉清惊得差点叫出来：“你疯了？”
“不堵，后头追得快。”郭禹颉把鞭子递回去，“现在他们就算想下沟，也得先绕。”
赵明月接鞭时，眼底都亮了一下：“你这人，有时候确实挺顺眼。”
“多谢郡主抬举。”
沈婉清原本还扶着墙喘气，听见这两句，硬是在这种时候翻了个白眼：“你们两个能不能挑个干净地方互相欣赏？”
赵明月回头瞪她：“你再说一句？”
“我说你靴子快陷没了。”
赵明月低头一看，半只靴果然陷进泥里，拔出来时“啵”地一声，脏水溅了她半截裤脚。
她脸色当场黑了。
李卓苒本来一路都绷着，听见那一声，竟险些笑出来。她把笑压回去，只低声道：“别闹，先过沟。”
郭禹颉在前头听见，没回头，唇角却很轻地动了一下。
这一点活气很短，短得像夜风里一粒火星。
可也正是这一点，才让众人没有在黑沟、追兵和姚嬷嬷断续的咳声里彻底绷断。
众人终于摸到沟尽头时，耶律燕说的断墙果然就在前头。
墙塌了大半，外头是一片废染坊。老布架子东倒西歪，靛青缸里早没了颜色，只剩一层黑水皮。
可还没等他们真正翻出去，前头就忽然闪过一点灯。
不是追兵。
是一盏极小的白纸灯，像谁故意挂在断墙后头等人看见。
青禾先停住：“姑娘，前头有人。”
郭禹颉抬眼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灯下站着的，竟是昨夜茶肆里那个提灯小太监。
他抱着胳膊，缩在断墙阴影里，冷得直跺脚。可一见他们，竟像真松了口气似的：“祖宗们，可算出来了。”
赵明月当场炸了：“你们宫里到底养了多少这种半夜钻地缝的小东西？”
那小太监脖子一缩，却还是忙道：“先别骂我，后头两条路都被人盯了。往北走死，往东走也死，只有染坊底下那口废井还能藏一刻钟。”
“为什么信你？”郭禹颉盯着他。
“因为邱公公若还活着，现在就该在替你们拖第二炷香了。”那少年抬头，眼底第一次没了那点滑头气，“郭大人，您再不走，今晚那口井就是您唯一能活的路。”
这句话一出，连风都像冷了两分。
而净衣局后库那边，也就在这一刻，突然传来一声砸门巨响。
邱内侍那出“哑戏”，终究还是唱到头了。
“下井。”
提灯小太监一句话说完，自己先往废井口扑过去，把上头歪着的一块朽木板一掀，露出底下黑黢黢一个圆口。
井不深。
可味道冲得厉害，像废水、烂布和潮土在底下闷了许多年，一掀就全扑出来了。
沈婉清刚凑近看了一眼，脸就白了：“你让我往这里藏？”
“不然呢？”小太监也急了，“您想回去跟后头那群人打个照面？”
赵明月已经先一步翻了个白眼：“废话真多。”
她把鞭子往肩后一甩，第一个就下去了。
那井口边砌着半圈碎砖，往下斜斜有几块嵌进去的旧石，算不上梯子，但勉强能踩。赵明月动作利，三两下便落到半井深的位置，抬头道：“能站人，快！”
郭禹颉先接姚嬷嬷，再让李卓苒下。
井口窄，李卓苒裙摆全沾了泥，手心也被砖沿磨得发疼，可她一声没吭，只在落地时扶了姚嬷嬷一把，才低声问：“你怎么知道这里？”
那小太监趴在井沿往下看，苦着脸道：“我小时候挨罚，常被关在旧染坊外头扫水沟。这里哪块砖松、哪口井臭，我比鬼都清楚。”
“你叫什么？”
“阿棠。”
“真名？”
“这时候还问真名？”他都快急哭了，“李姑娘，您这会儿跟郭大人越来越像了。”
赵明月在底下听得嗤了一声：“少耍嘴皮，滚下来！”
阿棠一缩脖子，这才翻身下井，顺手又把那块朽木板拖回去半掩住井口。外头灯影一遮，井底顿时暗了大半，只剩缝里漏下一点点灰白月色。
众人的呼吸一下都轻了。
上头已经能听见脚步声。
很多。
而且不是一拨人的脚步。
有靴底重重碾过碎瓦的，也有鞋底轻轻拖过潮泥的。有人在压着嗓子说话，离得不近，却足够叫井里每个人都听得出那股不怀好意的冷。
“这边新塌过。”
“井口也动了。”
“搜。”
沈婉清几乎是立刻屏住了气。
姚嬷嬷在井底又开始咳，声音刚冒出来一点，李卓苒已经伸手，把自己半湿的帕子折起来按在她唇边。那老妇人眼睛半睁半闭，气像断线似的，却到底把那阵咳硬生生憋回去了。
井底窄，几个人挤在一起，连转个肩都难。
赵明月手里还攥着鞭子，脸色却比方才更难看。她从小到大都没蹲过这种地方，偏偏这会儿竟也没吭，只瞪着井口那条细缝，像真准备谁敢探头就先一鞭抽上去。
郭禹颉站在最外头，半边肩替众人挡着井壁。头顶的木板时不时被人脚下震得落灰，灰一点点扑下来，落在他发上，落在姚嬷嬷肩头，也落在李卓苒手背上。
李卓苒没抬头，只低声道：“你手。”
“嗯？”
“袖口烧破了。”
郭禹颉这才垂眼，看见自己右袖口那片被旧档房火舌舔开的焦痕。刚才一路奔，一直没顾上，这会儿被她一说，才觉出一点灼意。
“不碍事。”
“我没问你碍不碍事。”她声音压得极轻，像怕惊着上头的人，“我是记着，回头要让你换药。”
这句话太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