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姚嬷嬷呢?”郭禹颉问。
“带走。”邱内侍忽然开口,嗓音发涩,“她再留在这儿,今夜真要成死人。”
赵明月听得烦,直接骂了一句:“你们一个个说话像绕麻绳,烦不烦?要走就走,不走就打!”
这句骂得粗,却偏偏把屋里那点越来越稠的犹疑一下切开了。
郭禹颉立刻转头:“青禾,扶姚嬷嬷。郡主,借你鞭子一用。”
赵明月愣了下,下意识把鞭子递过去:“做什么?”
郭禹颉没答,只伸手一卷,鞭梢“啪”地一声抽在窗棂上。
旧木本就朽,这一下当场裂开半扇。
“既然要走废洗衣沟,前门后门都不能再留原样。”他把鞭子丢回去,声音极稳,“邱公公,劳你今夜把这场戏唱圆。”
邱内侍看着碎开的窗,眼神一顿,随即慢慢笑了。
“郭大人放心。”他说,“奴婢最会唱的,就是哑戏。”
屋外风更紧了一些。
耶律燕已经侧身让开了门,像真只是来送这一条路。
可擦肩而过时,她忽然低低说了一句,只有郭禹颉听见:
“那个男婴若还活着,今年该三岁零八个月。”
郭禹颉脚步猛地一顿。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耶律燕没回头,声音却像带了一点极淡的笑,“所以你最好活着,把这局陪我玩下去。”
这句话,险些比刚才所有警告都更像刀。
而净衣局后门外,车轮声已经更近了。
再下一刻,第一盏灯影,终于压到了门槛边。
第一盏灯压到门槛边的时候,邱内侍忽然把门往里一带。
“走。”
只一个字。
他声音不高,却有种宫里头多年养出来的那种怪劲儿,像平时连大声都不会的人,一旦真落了决断,反倒没人敢多问一句。
赵明月先皱眉:“你呢?”
邱内侍没答,只抬手把青灯往墙角一挂,回身抓起旁边一只旧铜盆,反手就扣在了火盆上。
“哐”的一声,响得脆。
屋里几个人都被这声音震了一下。
邱内侍低声道:“外头的人若听不见动静,才会起疑。你们从洗衣沟走,我替你们在这儿拖一炷香。”
沈婉清一怔:“你一个人拖?”
“不然呢?”邱内侍难得扯了下嘴角,笑意却苦得很,“总不能让郭大人和李姑娘在这儿陪奴婢一道等死。”
这话说得太平,反倒让人胸口发沉。
郭禹颉却没有立刻动。
他看着邱内侍:“你既然肯放我们走,为何不把主子名字一并吐出来?”
邱内侍动作顿了顿。
“郭大人。”
“嗯?”
“人能走,话不能乱跑。”他把铜盆又往火盆上压紧了一点,低声道,“今夜你若带着名字走出去,不出半个时辰,净衣局外这一圈车就不是来围旧库的,是来围全城的。”
“那你让我带着什么走?”
“带着疑心。”邱内侍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有那个孩子还活着的可能。”
这一句,轻得像灰。
可落下来的分量,比名字更重。
因为名字会叫人去追一个人。
而“还活着的可能”,会逼整座城里所有该睡的人都开始做噩梦。
屋外已经有脚步逼近。
不是武侯的整齐步子,也不是府中护院那种粗重靴声。更像许多人都故意压着步子,在夜里一点点合围。
赵明月骂了一句:“再磨,真得死这儿了。”
这回郭禹颉没再问。
他转身,和李卓苒一左一右把姚嬷嬷扶起来。那老妇人轻得过分,几乎一提就离了榻,像骨头都快被咳松了。
“青禾。”李卓苒声音很稳,“你走前头。”
“是。”
“沈婉清跟中间,别掉队。”
沈婉清张了张嘴,本能想说一句“我又不是废物”,可话到嘴边,又看了眼姚嬷嬷那张快散掉的脸,最后只闷闷应了一声。
“赵明月断后。”
郡主抬了抬下巴,鞭子一卷:“这还用你说?”
耶律燕站在门边,竟像真只是看他们排阵。等众人都动了,才伸手推开后窗底下那块看起来最不起眼的旧板。
板一掀,一股霉冷水气迎面冲上来。
下头果然是一条窄得可怜的废洗衣沟。
沟底全是淤泥,边上长着野蒿,黑黢黢一条,像张着嘴等人跳。
沈婉清看了一眼,脸都白了:“你们北边的人,平时都拿这种地方当路走?”
耶律燕瞥她一眼:“我们北边的人,想活命时,什么路都走。”
这话不软不硬,偏偏堵得她没话。
郭禹颉先下去,踩实了才抬手去接姚嬷嬷。李卓苒随后跟下,裙摆一下就沾了泥,她像没看见,只把人扶得更稳了些。
耶律燕站在上头看着,目光在她那截被泥水沾湿的裙角上停了一瞬,眼底很轻地动了动。
“李姑娘。”
李卓苒抬头。
“你今夜不该来。”耶律燕说。
“可我来了。”
“是。”耶律燕看着她,竟难得没带刺,“所以我现在有点明白,他为什么谁都看不上。”
赵明月在上头听得牙根一酸,差点没忍住翻白眼:“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说这些鬼话?”
耶律燕被她这一句逗得轻轻笑了笑,终于退开半步:“往西走,沟尽头有断墙。别回头。”
屋外这时已经有人敲门了。
先是一下。
再是两下。
很客气,客气得更叫人发冷。
邱内侍回头望了一眼,忽然扬声笑道:“这就来。老库房里老鼠多,半夜打碎个盆,惊着诸位大人了。”
这一声笑,平稳得像真什么事都没有。
郭禹颉最后看了他一眼。
邱内侍却没再看任何人,只抬手挥了挥,像赶一阵赶不散的烟。
“走。”
众人这才真正顺着废沟往里摸。
沟窄、泥深,脚一踩就陷。姚嬷嬷时不时咳一声,每一声都叫人心往上悬。更糟的是,净衣局后院的墙根不止一处塌,风一灌,外头那些人说话的声音也断断续续顺着漏进来。
“……后门有人动过。”
“灯还亮着。”
“轿子先别近。”
沈婉清越听越寒,索性死死咬着嘴唇,连滑了一脚都没敢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