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人话。”
“好。”他把手里那盏青灯放下,“奴婢今夜确实不是来拦你们见姚嬷嬷的,是来盯着她别死得太快。”
“为何?”
“因为她若今晚就死,死因一定会算到宫里头。”
这话一出,李卓苒和郭禹颉几乎同时抬了眼。
这不是推责。
这是直说。
也就是说,姚嬷嬷这些年明面上退在安乐坊,暗里却始终挂着宫里某条线。她若在净衣局旧库里断了气,后头掀出来的,绝不只是一个借车壳、借别院的小局。
“所以你主子是谁?”郭禹颉再问了一次。
这一次,那内侍终于没全避开。
“奴婢姓邱,原在庆宁宫当差。”
赵明月脸色一下变了:“庆宁宫?”
那是她幼时最常进出的地方,也是如今宫里最不爱被人翻旧账的一处。
邱内侍看了她一眼,低声道:“郡主既然记得庆宁宫,就该知道有些名字,不是奴婢这种人能张口就说的。”
郭禹颉却已经抓住了别的。
“你方才说,姚嬷嬷若今夜死,死因会算到宫里。”他盯着邱内侍,“那就是说,今夜原本有人要她死,但那人不是你们。”
“是。”
“谁?”
“奴婢不知道全名。”邱内侍顿了顿,“只知道那边也在找她,而且比你们更急。”
“秦相府?”
“不止。”邱内侍缓缓摇头,“外头那条线,是借秦相府走;真正怕她开口的,还有宫里旧人。”
这一下,连沈婉清都笑不出来了。
局越掀越大,大到连她这个向来爱看热闹的人,都觉出那股压人的凉意。
榻上的姚嬷嬷忽然又咳起来,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李卓苒立刻上前,把人半扶起来,青禾递过热水,她只喝进去一小口,便又抖着手去抓郭禹颉的袖子。
那只手枯得像一把老树枝,力气却出奇地大。
“别……别信……听雪阁是地方……”
她喘了两口,眼珠发直,像是怕自己下一瞬就再说不出来,硬生生把剩下的话挤出去:
“也是人……”
这回,屋里几个人是真都怔住了。
“什么意思?”赵明月先反应过来,“听雪阁不是地方,还是人?”
“不是‘不是’。”李卓苒低声道,“是两样都是。”
郭禹颉心里猛地一沉。
若“听雪阁”不只是三年前那座废院的名字,还是一个人的代号,那很多事就一下通了。
为什么旧账上写“照旧例办”。
为什么昭宁别院和听雪阁能共用一条旧路。
为什么三年前就埋下的线,如今还能顺顺当当借车借壳、进档房烧页。
因为他们一直在替同一个影子让路。
“那个人是谁?”他声音压得很低,“听雪阁,指的是谁?”
姚嬷嬷嘴唇抖得厉害,像下一瞬就要散。
邱内侍脸色终于彻底变了,竟罕见地往前迈了一步:“别再问了。”
“为何?”
“因为她若真把这个名字说出来——”邱内侍盯着郭禹颉,眼底第一次露出近乎锋利的急色,“今夜死的就不止她一个。”
这话一出,屋里空气像被一下抽紧。
郭禹颉却没有退。
“今夜已经死了一个。”他看着邱内侍,“礼部旧档房里那个西夏跟班,是你们没算到,还是故意不拦?”
邱内侍眼神一滞。
这一滞,就够了。
“原来你们知道。”郭禹颉唇角一点点冷下去,“甚至可能比我还早知道。”
“郭大人——”
“既然知道那边会死人,还放我去礼部旧档房先撞这一刀,再派小太监拿净衣局来堵我,你现在跟我说一句‘别再问了’?”郭禹颉的声音不高,甚至没发火,可越是这样,越压得人不敢抬头,“邱内侍,你们庆宁宫这份人情,送得真够狠。”
邱内侍沉默了。
门外风从半开的门缝里灌进来,把灯焰吹得一斜。姚嬷嬷在这斜斜的灯影里,忽然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眼睛竟亮了一下。
她抓着郭禹颉袖口,嘶声挤出一句:
“你爹……没救错……”
“那夜……抱出去的……不是姑娘……”
这一下,别说赵明月,连李卓苒都呼吸微微一滞。
不是姑娘。
那三年前听雪阁里,被郭父救出来的,竟不是他们原先以为的哪位女眷?
“那是谁?”郭禹颉俯下身。
姚嬷嬷张了张口,喉咙里却只冒出一阵破风似的喘。
邱内侍闭了闭眼,终于像是认命一般,低声道:
“是个男婴。”
屋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什么?”沈婉清声音都发飘了。
邱内侍垂下眼,不再看任何人,只看着青灯下那一点摇晃的影子:“三年前,听雪阁里临时安置的,不止北客,也不止女眷。那夜火起之后,真正先被抱出去的,是个刚满百日的孩子。”
赵明月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宫里的孩子?”
邱内侍没答。
可这个不答,本身就已经是答了。
而更要命的是,若这个孩子当年被抱出去,如今却又有人沿着听雪阁旧线、昭宁别院旧路,把三年前那套“照旧例办”重新走了一遍——
那说明,有人不是在翻旧账。
是在找那个本该死在三年前、却没死成的人。
郭禹颉缓缓直起身,后背一点点发凉。
这已不是一桩外使入京试朝堂的局了。
这是有人借外使的手,把宫里三年前那场没烧干净的灰,重新吹起来。
而门外,就在这一片死寂将落未落的时候,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
不像武侯,也不像小厮。
像有人穿着软底宫鞋,稳稳落在了后门外。
邱内侍脸色骤白。
下一瞬,门外响起一道女声。
柔,轻,带着一点笑。
“郭大人。”
“这会儿若还不走,待会儿可就真走不掉了。”
郭禹颉抬头。
门缝外那道被灯光切开的影子,纤细,笔直。
不是别人。
正是耶律燕。
门外那句话落下时,屋里几个人的反应几乎是同时的。
赵明月先把鞭子抽直了。
沈婉清往后退了半步,眼睛却反而更亮。
邱内侍脸色彻底白了。
只有郭禹颉,站着没动。
他盯着门缝外那道被灯光切出来的纤细人影,半晌,才淡淡道:“公主夜里走门,不走帖子?”
耶律燕在外头轻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