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咱们现在去追车?”
“追不上了。”郭禹颉摇头,“这会儿车早换道了。何况真追到,也只能打草惊蛇。”
赵铁柱急道:“难不成就这么看着?”
“当然不是。”郭禹颉抬眼,“你还记不记得,昭宁别院修缮银走的是哪条线?”
“内库边项。”
“对。去查三年前那笔修缮银是谁批、谁领、谁落的印。”
赵铁柱先是一怔,随即眼睛亮了:“公子,您是要从院子本身反查?”
“人会换脸,车会换路,账不会平白多出一笔。”郭禹颉把那张抄页重新摊平,手指点在“内库边项”四字上,“既然耶律燕能提前住进去,就说明有人早把门替她开好了。门是谁开的,未必比她今日见了谁不重要。”
赵铁柱立刻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时,郭禹颉又叫住他:“再加一件。”
“您说。”
“查秦相府这三日出入车马,尤其是后街角门。”
“这也查?”
“要查。”郭禹颉淡声道,“耶律燕那样的人,不会平白把自己的人送到别人门上。她今日既敢当朝露锋,说明她要么笃定大宋有人接她的话,要么就是在故意钓人。”
“若是钓人呢?”
“那我们就看看到底谁先咬。”
赵铁柱走后,书房里一下静下来。
郭禹颉却没立刻再翻边图,而是把李卓苒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
纸上字不多,连一句多余的担忧都没有,只有时辰、路线、判断和提醒。可偏偏正因为没有废话,才显得那份托底格外重。
他看了片刻,提笔回了一张极短的笺。
“人线已收。”
“院线与车线,我来接。”
“你早些歇,别替我把灯熬穿了。”
信递出去后,郭禹颉才重新把御前那张北境图铺开。
可这一回,他看的不是黑石堡,不是断桥,也不是那条羊肠谷。
他盯着的,是图角上一枚不起眼的印记。
昨夜他只当那是契丹画图人的手习,今日再看,却越看越眼熟。那道极细的回钩,和当初沈仲年签批页上的尾锋习惯极像,只是更老,更藏。
他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若这不是巧合,那这局就比“契丹试大宋”更深。
这时,外头忽然有人轻叩窗框。
“谁?”
“我。”汪智文的声音压得极低,“你要的内库边项旧账,我只翻到半本,但翻出了个名字。”
郭禹颉立刻起身开门:“谁?”
汪智文进屋后,没先坐,而是把一张匆匆抄下来的账页递过去。
“昭宁别院三年前修缮,明账挂礼部旧籍,暗账分两笔走内库。一笔批的是常例,一笔补的是‘北客临驻预整’。”汪智文顿了顿,“落印的人,不是旁人。”
郭禹颉看清那名字时,眸色骤然一沉。
纸上写着:
“少府监丞,周既安。”
“周既安?”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你认得?”汪智文问。
“不止认得。”郭禹颉把账页放下,声音冷了几分,“周既明是承议郎,周既安是他族兄。”
汪智文都愣了下:“第95章……不是,那案子里那个借印递话的周既明?”
“嗯。”郭禹颉低声道,“原来旧线没断干净。”
这一下,前头所有散着的线,忽然就有了能往一处拢的意思。
秦相府后门、昭宁别院、内库边项、周家旧线——
它们原本像一盘还没拨明白的珠子,此刻终于碰出一点清响。
汪智文压低声音:“那接下来,要不要直接拿周既安?”
“不能急。”郭禹颉摇头,“周既安只是门闩,不是门后头那只手。”
“那你想怎么做?”
郭禹颉看向窗外,夜色已深,院里的风却一点没停。
“既然耶律燕在钓人,我们就顺着她的钩,看看秦相府敢不敢真把嘴张开。”
而同一时刻,李卓苒也收到了郭府回笺。
她看完那句“院线与车线,我来接”,眸色微微一缓,手指却没有从信纸上挪开。
青禾见状,小声问:“姑娘,郭公子那边可是接住了?”
“接住了。”李卓苒把信收好,“但这回,不是他一个人接得住就够。”
“姑娘还要做什么?”
李卓苒抬眼,声音轻得几乎像在说旁人的事:
“我想见沈婉清一面。”
翠儿一下愣住:“这时候见沈小姐?”
“嗯。”李卓苒道,“耶律燕既然已把刀伸进京城女眷和宴席规矩里,那有些话,就该由我们这边先去问。”
“问什么?”
李卓苒望向窗外,一字一句道:
“问问最近这几日,京中到底是谁在替契丹公主铺路搭桥。”
章尾这一夜,郭府查的是旧账,李府动的是女眷线。
而昭宁别院里,耶律燕也正懒懒靠在榻上,听手下回报:
“公主,咱们的人进过秦相府后门了。”
“知道了。”她拨了拨指上银环,神色极淡,“那郭禹颉呢?”
“回公主,他今夜没去查您,也没去追那跛子,先去翻了昭宁别院的旧账。”
耶律燕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忽然笑出声来。
“好啊。”
“我还怕他跟旁的聪明人一样,只会盯着我本人看。”
她抬起眼,眸底那点明亮锋利得几乎逼人。
“现在看来,这位郭大人,比我想的还要有趣。”
沈婉清到李府时,天刚擦黑。
她下车下得急,裙角都没提稳,差点踩着自己。翠儿在廊下远远看见,先愣了一下,转头就往里跑:“姑娘,沈小姐来了,像是一路没停,连披风带子都系反了。”
李卓苒正在换第二盏热茶,闻言手里动作没停,只道:“请她进来。”
“姑娘不去迎一迎?”
“她若是来撒娇,我去迎。”李卓苒把茶盖合上,语气很淡,“她若是来送消息,先让她自己顺一口气。”
果然,沈婉清一进前厅,连座都还没坐稳,先抬眼道:“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知道一半。”李卓苒把热茶推过去,“你若肯说,我就知道另一半。”
沈婉清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有点牙痒:“我就烦你这样。明明什么都急,偏偏脸上一点不露。”
“你若不急,也不会这个时辰自己跑来。”
一句话,把沈婉清噎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