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在旁边都气笑了:“公子,让我来,我能把她那嘴掰开。”
“不用。”郭禹颉摆了摆手,反而把那页半焦的补页往前推了推,“你不识字吧?”
婆子一愣,显然没想到会问这个。
“不、不识。”
“不识字就好。”郭禹颉语气平平,“不识字的人,往往以为自己听见的才算真。可昨夜你给门里那人递话时,他回了你一句‘只烧补页,不烧主册’,你听见了。”
婆子下意识抬头。
“既然听见了,就该知道,主册没毁,补页还留了半截。”郭禹颉盯着她,声调一点点往下压,“你现在不开口,等主册一翻出来,你就是那根最先被砍的烂柴。”
婆子嘴唇猛地抖了一下。
她昨夜一直嚷嚷“带路”“收钱”,无非是仗着自己觉得没人能把整本卷宗补齐。可现在一听“主册没毁”,眼里的神气立刻散了半截。
郭禹颉没给她喘气,接着就问:“听雪阁,你去过没有?”
这一下,婆子眼神明显乱了。
赵铁柱在旁边看得头皮都起了。
中了。
这人果然不止认昭宁别院。
婆子还咬着牙不说,郭禹颉却忽然换了个问法:“三年前替你们开门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婆子脸上最后那点死撑也终于裂了。
她眼珠乱转,像想咬死不认,又像知道再认也没用。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我真不知道名字。”
“那你知道什么?”
“知道……知道那人爱用沉水香。”她喉咙发紧,声音都发飘了,“每回见面,袖口上都一股沉水味,比宫里常用的都苦。”
赵铁柱一愣:“香味算什么线索?”
郭禹颉却没动,反而慢慢看向礼部郎中:“京中常用沉水香,又能碰内库边项和礼部旧档的人,不多吧?”
礼部郎中的脸,刷地白了一寸。
因为他脑子里显然也已经浮出人影了。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有人急匆匆来报:“郭大人,李姑娘递信。”
郭禹颉接过来,拆开后只看了一眼,眸色便微微变了。
信上没有寒暄,只有一句:
“赵明月亲自来了,正在我前厅里摔鞭子。”
赵铁柱本来还紧绷着,一看这句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公子,这位郡主来得也太像她了。”
郭禹颉却没笑。
因为李卓苒既然特地把这句话递过来,就说明赵明月这趟上门,绝不只是来发脾气。
果然,信背面还有第二句:
“她说,她车上的旧帘子不见了一块。”
旧帘子不见一块。
郭禹颉眼神一沉,立刻想起昨夜旧档房那只窄长木匣外沿,曾挂着一丝极旧的紫色漆皮。
若秦相府是借了郡主府的车壳走线,那昨夜被车带走、带进旧档房、又被火烫过的,可能就不只是卷宗。
还有一块最容易被人忽略、偏偏最能对得上号的——
帘角旧布。
耶律燕那第二把刀,直到现在,才算真正露出一点刃口。
赵明月不是走进李府前厅的。
她是闯进来的。
人还没进门,先听见鞭梢在廊柱上狠狠抽了一下,清脆得像谁把一只瓷盏当场打碎。翠儿在门边吓得一缩脖子,青禾却只默默往旁边退了半步,把路让出来。
下一瞬,赵明月一身火红骑装,带着一身外头凉风,直接跨进了门。
“李卓苒!”
她喊得响,眼睛也亮,像刚从哪场气头上杀过来。
沈婉清原本歪在东厢门口看热闹,一见她这架势,先啧了一声:“我就知道,今夜不会白等。”
赵明月一扭头,看见她也在,顿时皱眉:“你怎么也在?”
“我住这儿,碍着郡主了?”
“你少废话。”
眼看两人一见面就要先顶起来,李卓苒终于放下茶盏,淡淡开口:“郡主若是来吵架的,门在后头。若是来送话的,先坐。”
赵明月脚下一顿。
她原本带着满身火气,被这么一拦,反倒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硬生生噎了一下。半晌,才咬着牙走到案前,手里那条短鞭往桌上一拍。
“谁敢借我的车做脏事?”
前厅里一下静了。
沈婉清眨了眨眼,随即抱臂靠在门边,嘴角慢慢挑起来:“哟,郡主这回倒是自己找上门来洗清白了。”
“沈婉清,你再阴阳怪气一句试试?”
“我偏说了,怎么着?”
“你……”
“够了。”李卓苒一声不高,却把两边一起按住。
她抬眼看赵明月:“你车上少了什么?”
赵明月胸口还在起伏,显然一路气得不轻,可到了这会儿,还是强压着道:“旧帘角。左后边那一块,今早我让人换车时才发现,被人拆走了一指宽。”
青禾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和昨夜旧档房木匣上刮下来的那一丝紫旧漆皮,能对得上。”
赵明月一下抬眼:“你们果然知道。”
“知道一半。”李卓苒道,“另一半,要听郡主自己说。”
赵明月冷哼一声,坐下时裙摆一扫,把案边小几都碰得响了一下。
“昨日下午,我本要去崇安寺给太后娘娘祈福,车是临时备的。走到半路,车轴忽然响,我嫌烦,就换了轿。旧车回府后本该停在西院,可今早我一查,车竟多跑了一程。”
“谁跑的?”
“那借来的马夫。”赵明月越说越火,指节都攥得发白,“我把人扣下问了,他起先嘴硬,后来挨了两鞭,才肯说是有人拿了我府上一块旧牌子,叫他把车赶去昭宁别院外巷转一圈,再原样送回。”
沈婉清立刻嗤笑:“你府上的牌子,也能随随便便叫人拿?”
赵明月猛地回头:“你当我愿意?那牌子原本挂在旧马棚边上,好几年没人动过!”
这一句倒把前厅里几个人都说得微微一静。
旧牌子。
旧马棚。
那就说明,对方用的不是临时偷来的身份。
是早就在等一个能借壳的时候。
李卓苒望着赵明月,忽然问:“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说车被借了壳吧?”
赵明月眼神一闪。
她来的确不止这一件。
沈婉清在旁边看得直乐:“说啊,郡主。都追到李府来了,难不成这会儿还要装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