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犹豫了下:“二是那位契丹公主当着满殿的人,说郭公子胆子不小,本事也真。”
翠儿一听,先炸了:“这算什么话?她当朝说这个,不是给咱们公子招眼吗!”
李卓苒却没立刻接这茬,只把手里的茶盏轻轻搁下:“还有吗?”
“有。郭公子退朝后,被陛下单独留下,转去后殿了。”
这一下,李卓苒的眸色终于微微沉了沉。
她最担心的,本来也不是耶律燕当殿夸了什么。
而是皇帝会不会顺着那张图,真往边军旧案和北境布防上深挖。
若挖,那郭禹颉就不是在替朝廷挡一场宴席上的难堪了。
而是正式被推上了大宋家国局的第一线。
她静了片刻,忽然起身:“备纸。”
“姑娘要写信?”
“嗯。”李卓苒走到案前,提笔极快,“给他递一句话。”
青禾凑近去看,只见纸上只有短短两行:
“若陛下问的是图,你答图。”
“若陛下问的是人,你先别替任何人把后背露出来。”
信折好时,窗外风正过檐。
而后殿那边,皇帝也刚把门关上,第一句话便是:
“郭禹颉,朕只问你一句。”
“契丹这图里,藏的到底是试探,还是战意?”
后殿的门一关上,外头所有脚步声都像被隔远了。
皇帝坐在案后,枢密院两位老臣分坐左右,桌上那张北境山川图已经重新摊平,连黑石堡的位置都被朱笔圈了出来。
郭禹颉进殿后,先行礼,才答皇帝方才那句问话。
“回陛下,图里有试探,也有战意。”
“分开说。”
“试探,是试我朝有没有人认得出黑石堡和那条羊肠谷;战意,则未必是立时开战,而是他们已经在替将来起手做准备。”
枢密使闻言,眉头当场拧住:“你的意思是,契丹并非一时起兴,拿旧图来吓人?”
“不是。”郭禹颉抬眼,语气很稳,“若只是吓人,他们昨夜不会先递帖,今日也不会让耶律燕亲自下场。”
皇帝指尖轻轻叩着桌沿:“为何?”
“因为使臣可以失手,公主不该轻动。”郭禹颉道,“她今日既站出来,就说明契丹想看的,不止是题答不答得出,而是想借她的身份,把事情抬到一个大宋不得不正眼看的高度。”
枢密副使一直没说话,这时才缓缓开口:“那你觉得,他们到底在看什么?”
“看两样。”郭禹颉答得极快,“第一,看大宋朝堂里,文臣是不是还只会写诗。第二,看陛下手里,有没有人能把一张图当成一场仗去看。”
后殿里顿时静了。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你这话,倒把自己抬得不低。”
“臣不是抬自己。”郭禹颉垂眸道,“臣是在替契丹把他们的心思说白。”
皇帝不笑了。
因为这句话,他听懂了。
契丹此来,真正瞄准的,从来就不是鸿胪寺那一桌酒宴。
而是大宋用人。
若大宋今日推出去的人接不住,契丹回去后,边境上的心思只会更活。
枢密使低头看图,沉吟片刻,道:“若依你看,黑石堡这一线,眼下最该查什么?”
“不是堡。”郭禹颉道。
“那是什么?”
“是堡后的人。”
两位老臣同时抬头。
郭禹颉伸手点在图上黑石堡后方那条不起眼的细路:“一条猎道能不能走百骑,不在图,在人。得看谁修过、谁守过、谁把消息压下去过。若这条路近年曾有人暗中修整,那就不只是契丹在看我朝边境,是我朝边上也有人在替他们开眼。”
皇帝眼神骤冷。
“你是在说,边上有内线?”
“臣不敢断言。”郭禹颉拱手,“但若没有内线,耶律燕今日就不会把那一笔藏得那么笃定。”
枢密副使沉声道:“可边报里,从未提过黑石堡后路有异。”
“那便更说明,要么边报迟钝,要么有人有意不报。”
这句一出,后殿里那点原本还算松的气,彻底绷紧了。
皇帝沉默半晌,忽然转头看向身边内侍:“去,把北境三月内所有加急边报、巡边折子、换防簿册,全调来。”
“是。”
内侍退下后,皇帝又看回郭禹颉:“你今日看图看得快,朕信。可战事不是图上落几笔就能定的。若朕现在就让你议边,你担不担得起?”
郭禹颉没有立刻答。
他很清楚,这不是一句虚话。
皇帝若真顺手把他往边务上推,那他从今日起,脚下踩的就不只是诗名和商名,而是朝局最硬的一截骨头。
片刻后,他才道:“臣担得起说话的责,担不起越权的名。”
皇帝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光。
“继续。”
“边军布防,自有枢密院与前线主将定夺。臣若贸然越进去,今日能得陛下一时方便,明日就有人敢说朝廷用一个会写诗的人压武将。”郭禹颉语气平静,“臣能做的,是替陛下先看图、先拆局、先把藏在字缝里的东西指出来。至于真正下令的人,必须是该下令的人。”
后殿里两位老臣对视了一眼。
这一回,看郭禹颉的眼神已和先前完全不同。
他不是没野心。
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住手。
皇帝看着他,忽然道:“李卓苒倒真没看错人。”
郭禹颉神色未动,心里却轻轻一顿。
皇帝这话,看似随口,实则已把他与李家、与朝堂、与未来更远的局,一并放到了眼前。
“臣只是不想替陛下添麻烦。”
“你这话,朕只信一半。”皇帝淡淡一哂,“另一半,是你也不想让你家那位担心。”
这话一出,连枢密使都差点抬头。
郭禹颉只得道:“陛下明鉴。”
皇帝懒得再跟他绕,指了指案上的图:“今日起,这图和黑石堡线,归枢密院秘查。你不挂名,也不入卷,但若后头真翻出东西来,朕还会找你。”
“臣领命。”
“另外。”皇帝顿了一下,眼神沉沉压过来,“耶律燕今日当殿夸你,不是好事。”
郭禹颉拱手:“臣明白。”
“你明白什么?”
“她不是在给臣脸,是在拿臣抬她下一步的话头。”
皇帝终于点了下头:“还算不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