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禹颉继续道:“真要佯动,旗该往东南挪。那里有旧驿道,有坡坳,有荒沟,白天能藏尘,夜里能藏马。最要命的是,从这里绕过去,不必硬撞主关,先断桥,再截粮,再逼小寨自己弃守。”
他说到“断桥”二字时,满殿几乎同时静了一层。
因为图上那座桥,正是方才所有人都下意识当作“障碍”去算的地方。
可郭禹颉一开口,就把它从障碍变成了杀招。
“你昨日给的石盘,看着是在算十六寨并发、草料损耗、换马时辰。”郭禹颉抬眼看向耶律燕,“其实真正想看的,是大宋会不会把注意力都放在主军快慢上,而漏掉这座桥。”
“因为只要桥一断,后头三寨的粮,不必烧,也不必抢,自然就进不了前线。”
耶律燕这一次,是真的不笑了。
她盯着他,眼底那点原本带着试戏意味的轻慢,终于一点点散尽。
“继续。”她说。
郭禹颉却没有继续,而是先回头看了一眼皇帝。
“陛下,臣现在可以答两种。”
“一种,把它当题答。”
“一种,把它当真局答。”
皇帝声音微沉:“有何不同?”
“当题答,只需算出如何保主军先到;当真局答,先要改的不是车马和粮数,是人心。”郭禹颉转身,指节在图上点了三下,“第一,前线主将不能只守大关,得先认小寨可弃。第二,断桥处今夜就该埋伏火油,不为守桥,只为桥一断后,顺势烧沟,堵死敌骑折返。第三,沿线烽铺要改次序,不能见旗就报,得等烟尘分两路时再报。”
兵部右侍郎失声道:“为何?”
“因为若敌人真从东南旧驿道分兵,前头那面狼旗就是钓你们的。”郭禹颉淡声道,“你们一见旗便急报,主关必然提前抽兵,抽兵一动,后面那条暗路反倒更空。”
他这话说完,殿中两个老枢密同时变了脸。
因为这不是纸上谈兵。
这是真正摸到了边军调度最脆的一根弦。
皇帝看着图,半晌未语。
耶律弘终于缓缓开口:“郭大人只看了一遍图,便敢如此断言。若断错了呢?”
郭禹颉抬眸:“若断错了,至多是白调一夜烽铺、多埋几桶火油。”
“可若断对了——”
他顿了顿,声音不重,却压得满殿都沉下来。
“那断的就不只是一座桥了。”
这一句落下,连皇帝都没有立刻接话。
耶律燕却在此时忽然拍了拍手。
“好。”
她这一声好,不带半点敷衍,反倒像是真被勾起了兴致。
“郭大人,我原以为你只会在纸上写几句惊人的诗,没想到看图也不慢。”她往前走了半步,直直看着他,“那你不妨再猜一猜。”
“若我告诉你,这图上有一处是假,有一处是真,你觉得哪一处是假?”
这回不等旁人反应,郭禹颉已先低头重新看向图面。
只一息,他便抬手点在那片草场上。
“这里是假。”
耶律燕眼底终于亮了一下。
“为何?”
“因为这片草场画得太满。”郭禹颉道,“真要给人看军图,画草场不会把每一处水洼都描进来。你故意画得这样细,是想让我把眼睛先落在这里。”
“换句话说——”他手指往下一滑,停在那座不起眼的小小石堡边上,“你真正要藏的,不是草场,是这个。”
兵部左侍郎失声:“黑石堡?”
几个大臣面面相觑,显然都没想到。
那地方太小,太偏,按图上样子,连个正经驻兵点都算不上。可被郭禹颉这么一点,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变了。
耶律燕看着他,忽然笑了。
只是这次的笑意,已经和方才完全不同。
不是戏弄,也不是挑衅。
像是终于见到了个能接住她试探的人。
“不错。”她缓缓道,“黑石堡后头,是一道只有本地猎户才知道的羊肠谷。若大军不走,百骑轻骑却正好穿行。”
礼部尚书听到这里,已经顾不得失仪,直接转头去看皇帝。
到这一步,殿上的每个人都听懂了。
这不是一场普通比试。
契丹不是来考诗,也不是来考算。
他们是在试大宋朝堂里,还有没有人能看懂北境将来的风向。
皇帝慢慢坐直了身子,声音也沉了下来:“公主今日把这图摆出来,到底想要什么?”
耶律燕转头看向他,笑得却极坦然:“不想要什么。只是临来前,我父王说南朝锦绣,诗多,酒多,胆子未必多。我不信,便想亲自来试一试。”
“现在试完了。”她又转回郭禹颉身上,“我觉得这趟没白来。”
这话听着像赞,落在殿里却依旧带着刺。
因为她赞的不是大宋。
是郭禹颉一个人。
皇帝显然也听明白了,却没急着发作,只淡淡道:“那依公主看,朕的大宋胆子够不够大?”
耶律燕眨了下眼,竟答得极快:“别人我还没看够。”
“但郭禹颉——”
她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胆子不小,本事也真。”
殿上几位老臣脸色顿时都微妙起来。
郭禹颉本人倒像没听出那话里的锋芒,只拱手道:“公主过奖。”
“我不轻易夸人。”耶律燕唇角一勾,“尤其不夸没用的人。”
这话一出,西夏那位文臣脸都青了半边。
皇帝却忽然笑了。
“好,今日到这里也够了。”他抬手压下众人心思,目光落在图上停了停,才缓缓道,“使团既有试问,我朝也已作答。剩下的酒,就不必再掺刀子了。”
御前这一场,到这里算是收了明面。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真正的局才刚开始。
退朝后,郭禹颉刚出偏殿,便被内侍悄悄拦住:“郭大人,陛下请您转去后殿。枢密院两位大人也在。”
赵铁柱在廊下等得心焦,一见这架势,眼皮都跳了:“公子,这是……”
郭禹颉看了眼四周,低声道:“不是坏事。”
“那是好事?”
“也未必。”他把袖子理平,“但至少说明,陛下把刚才那张图当真了。”
另一头,李府前厅里,李卓苒也等来了青禾带回的新消息。
“姑娘,宫里传出来两件事。”青禾压低声音,“一是郭公子在御前不只解了算题,还把契丹图里的断桥、黑石堡和羊肠谷都点出来了。二是……”
“二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