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偏厅里很快热闹起来。厨娘被叫来试茶,绣娘被请来调线,木匠蹲在门口磨锁扣。茶一冲开,清香带着热气扑脸;绸一展开,细细的摩擦声像雨丝。五六个人围着一只木匣讨论“开合手感”,气氛比平日查账还认真。
郭禹颉看着她穿梭其中,忽然低声对书办说:“她做事像织网,眼看细,落下来却很稳。”
书办点头,“难怪外头都说,李姑娘把甜做成了规矩。”
下午,李卓苒专门留出半个时辰挑“无用但有心”的小件。她在一排扇坠前停了很久,最后选了一枚极素的白玉结,边缘不锋利,摸上去温润。
“这个不像贵重礼。”青禾小声道。
“贵不贵重,不看价。”李卓苒把玉结放进小盒,“看他会不会常用。”
郭禹颉听见,眼神轻轻一动,“那我回礼也该按这个标准。”
“你要回什么?”
“还没定。”他笑,“但一定是你每天都会碰到的。”
傍晚时分,外头来了一位挑剔出名的老嬷嬷,奉长辈命来“挑错”。她先挑了布料厚薄,又挑了盒角漆色,连红绳长短都不放过。青禾听得紧张,李卓苒却一直温和应对:能改的当场改,不能改的给出理由。
老嬷嬷最后反倒服气了,“李姑娘,你这份清单我挑不出大毛病。最难得的是,样样都考虑了‘日后怎么用’。”
李卓苒笑道:“礼成不是终点,礼后日子才是。”
这话传到郭家长辈耳里,晚间便多了一句评价:“这姑娘有分寸,也有远见。”
夜里对着灯把今天的问题又捋了一遍:漆盒开合有点涩,得重磨;披帛边线还要再压一遍;茶具把手偏烫,要加个隔热套;香料也甜过头了,得往下减半成。
郭禹颉一边记,一边问:“你会不会觉得累?”
“累。”李卓苒很诚实,“但这种累很值。”
“为什么?”
“因为每改好一处,未来就少一次无谓摩擦。”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那我也说一句值。值在你把‘我们’这件事做得很具体。”
她没接话,耳根却微微发热。
次日清晨,第二轮核对继续。阿栓抱着新磨好的木盒跑来,兴奋得像立了功,“李姑娘,这次开合一点不卡!”李卓苒亲手试了三次,点头,“过。”
全场顿时松了口气。
中午收工前,她把最终版清单誊成正本,页尾写下八个字:
“件件可用,日日可安。”
郭禹颉在旁边落款,笔锋比平日更稳,“同意。”
备礼这件事,看似琐碎,实则最见心意。
他们没有用昂贵堆出体面,而是用一件件“按她心意、按他习惯”的小选择,把未来日常提前演练了一遍。
礼单定到最后一页时,夜已经深了。案上摆着三匹样缎,月白、藕粉、石榴红,李卓苒指着月白那匹说“太冷”,又把藕粉推回去:“这个给女眷回礼,软一点。”
郭禹颉没争,拿笔在旁边写了个“依她”。写完还怕墨没干,抬手替她挡了挡袖口。
青禾送来宵夜,是热腾腾的酒酿小圆子,桂花撒得细,勺子一舀就冒白气。李卓苒吃了两颗,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你真记得我不爱太重的檀香?”
“记得。”郭禹颉低声,“你去年在马车里咳了两声,我就记到现在。”
她没说话,只把礼单翻到封底,写下“可用”两个字。屋里灯光落在纸上,暖暖的。连阿栓在门外打了个喷嚏,都没人嫌吵,反倒笑了一阵,紧绷一整天的肩背都松了。
旧识设宴,地点在城西长乐楼。
帖子写得客气,实则味道很明白:看热闹,看站位,看郭禹颉到底能不能一直“只认一人”。
李卓苒看完帖子,淡声道:“去吗?”
郭禹颉点头:“去。躲着就像心虚。”
“那今日你记住一条。”
“你说。”
“礼数要全,分寸也要全。”
“遵命。”
入席后,果然热闹。
赵明月先举杯:“郭大人,久不见,今夜总该来我这席坐坐?”
郭禹颉起身拱手:“郡主盛情。郭某今日先陪未婚妻,不换席。”
苏含玉笑着补刀:“郡主别费力了,他这人规矩写在脸上。”
沈婉清在旁边拍手:“我作证,写得还是楷书。”
众人哄笑,场面并未僵。
接下来几轮敬酒、邀诗、邀同游,几乎都朝郭禹颉来。
他每次都礼貌回应,但动作始终一致:
先看李卓苒,先问她需不需要添茶,先把热菜转到她手边。
外人看得一清二楚。
有人低声议论:“这也太明显了。”
另一人回:“明显才叫态度。”
席间有位公子故意起哄:“郭兄,男人在外总该给自己留点余地。”
郭禹颉放下酒杯,语气很平:“余地是留给原则,不是留给暧昧。”
“那你这原则也太死。”
“死一点,才不伤人。”
这话把那人堵得哑口。
李卓苒一直没抢话,只在关键时刻轻轻接了一句:“他不是死,是稳。”
郭禹颉偏头看她,眼里笑意一闪而过。
宴至中段,楼下忽起丝竹,主人提议并肩观舞。
数位贵女顺势邀请,话说得都很体面。
郭禹颉照例婉拒,转身却对李卓苒伸手示意:“你若想看,我陪你过去。”
这邀请不越礼,也足够让满厅人看明白他的态度。
李卓苒站起,与他并肩到栏边看了半阙就回席,没有任何越矩举动,却让所有人看懂:
他不是不近人情,他只是把位置留给了谁。
宴散后,夜风很凉。
两人从侧门出,福叔翠儿跟在后面。
郭禹颉先问:“今日你会不会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被反复拿来做比较。”
李卓苒摇头:“不会。你今天给得很稳。”
“哪一点最稳?”
“你每次都先看我。”
“那是应该的。”
“还有呢?”
“你说。”
“你没有为了赢场面,把话说得太狠。”
“我怕你不喜欢那样。”
“我喜欢你有分寸。”
回到李府前厅时,夜已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