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官唱名，试礼开始。李卓苒按步走位，转身、停步、行礼，节奏稳得像练过许多次。她能感觉到远处有一道目光始终在，却没有任何冒失动作。
那是郭禹颉。
中途一处环节，裙摆意外勾住台阶边缘。青禾刚要上前，李卓苒已经自己稳住重心，轻轻一提，动作干净利落。远处郭禹颉指尖明显收紧，却仍站在原地，没有越过那条线。
礼官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试礼结束后，按规矩两人不能并肩久谈，只能隔着廊柱简短确认。郭禹颉先开口：“方才那一下，没伤着吧？”
“没有。”李卓苒笑，“你看得很紧。”
“紧，但不越线。”
“做得很好。”
这句夸奖落下，他眼里才松开一点。
午后，双方把试礼细节又过了一遍：衣摆长度、台阶防滑、礼器重量、转身角度、随侍位置、唱名间隔……每条都确认到人。
“这条‘视线互动不超过三息’，是谁写的？”青禾看着纸愣住。
郭禹颉轻咳，“我写的。”
“为什么是三息？”
“再久，会让旁人多想。”
李卓苒忍笑，“你连这个都算得这么细？”
“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细。”
傍晚时，老嬷嬷来查第二轮，先夸李卓苒步子稳，又夸郭禹颉“克制得体”。她临走时说了一句：“你们这样，旁人想挑错都难。”
李卓苒回屋后，仍把那处勾裙摆的台阶记了下来。她在旁边标注：
“这处容易绊，明早先处理。”
郭禹颉看见，补了一行：
“若临场仍有意外，以人安全优先，礼次之。”
她抬眼看他，“你这条很重要。”
“礼是给人服务，不是让人受伤。”
夜里起了微风，廊下灯笼轻轻摇。厨房端来桂圆银耳羹，温热甜润。两人隔桌坐着，聊的仍是明天怎么走位：谁先入场、谁负责回应、何时结束。聊到最后，郭禹颉忽然放低声音：“我今天有一瞬间很想上前。”
“我知道。”
“但我忍住了。”
“我也知道。”李卓苒看着他，“你忍住的那一刻，比你冲过来更让我安心。”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我以后继续忍。”
“不是忍，是守。”
“好，守。”
第三日，试礼修正项全部完成。新的台阶垫、调整后的衣摆、改轻的礼器逐一核对通过。外院书办在结尾写下“可照着办”，并盖章存档。
李卓苒把那页存档放进木匣，心里比前几日更笃定。所谓“具体的未来”，从来不是空想，而是这一张张改过、试过、能跑通的清单。
而郭禹颉在远望中守住分寸，也让她看见了另一种深情：
不是越线证明在意，
而是在最想靠近的时候，仍把她和这段关系放在体面的轨道上。
试礼结束后，院里人都在议论“公子今日真能忍”，李卓苒听见了，没接话，只把手里团扇放回架上。扇骨上有一道细小裂纹，是她方才紧张时捏出来的。
郭禹颉在廊那头停住，和她隔着两级台阶，没再往前。风把他衣角吹起一点，他仍站得端正。
“累不累？”他先问。
“脚有点酸。”她诚实道。
他立刻叫人搬来矮凳，又让厨房送一盆温盐水。青禾扶她坐下时，水面冒着白汽，碰到脚踝那一下，整个人都松下来。郭禹颉始终只远远看着，眼神却一点不挪。
“今天辛苦你。”他说。
李卓苒抬眼，故意逗他：“你离这么远道谢，我听不清。”
他笑了笑，仍没越线，只把声音提了一点：“那我明日再说一遍，近一点，但守礼。”
等人都散了，李卓苒自己慢慢走回内院。台阶边新铺的防滑垫踩上去软软的，果然稳。她低头看了一眼，心里那点悬着的弦也跟着落下。
青禾端来一碗热牛乳，面上浮着薄薄奶皮。李卓苒喝了一口，忽然轻声道：“今天他离得远，我反而更安心。”
“姑娘是懂他的。”青禾笑。
她没再说话，只把团扇上的裂纹慢慢抚平。守礼不是冷着不动，而是两个人都知道什么时候该靠近，什么时候该停步。这个分寸，他们今晚又学会了一点。
京城最会长脚的东西，不是马，是消息。
试礼刚过两日，街头巷尾就开始传“郭李两家将于近期大婚”。版本一天三变，甚至连吉时都有人编出来。
福叔一早就收了七封探口信，叹道：“这还没官宣，倒先热闹成这样。”
李父放下茶盏：“越热闹，越要稳。”
当日午后，两家在郭府前厅临时碰头，先把对外说法对齐：
“婚事已定向，礼程在走，吉日未宣。”
“未经两府同告，一律不作数。”
这八个字很快传到外头，压住了第一波乱猜。
可紧接着又有新试探。
一位旧识借贺礼名义登门，笑问：“郭大人，日子到底几时？我们也好先备厚礼。”
郭禹颉回得客气：“厚礼不必。吉日一旦确定，自会同告。”
“听说你们想提早办？”
“听说不作数。”
“那总有个大概吧？”
郭禹颉看着对方，语气仍平，却把门关死：“婚期可议，心意不改。其余不劳诸位代排。”
这句话当天就被传开。
有人说他“口风紧”，也有人说他“太会护盘”。
李卓苒听到后，只淡淡一笑：“他说得很好。”
傍晚，两人在李府前厅见面。
李卓苒先问：“你今天又当众说那句了？”
“哪句？”
“婚期可议，心意不改。”
“嗯。”
“会不会太硬？”
“对外硬一点，对内就安一点。”
“你总把外头都挡掉。”
“因为我不想让你被‘催婚局’绑架。”
她看着他，轻声道：“我其实不怕催。”
“我知道。”
“那你怕什么？”
“怕你被迫在热闹里仓促点头。”
“不会。”
“我也不会。”
“那就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李卓苒从袖里拿出一张小纸，上面只写三列：
“礼程进度、外界风向、双方心情。”
